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跌坐在地，靠着书案，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那疼痛来得凶猛，却并非毫无规律——它一波一波，如同心跳，如同呼吸，如同某种冰冷的、有意志的力量，在他体内进行着无声的警告与宣示。

他想喊人，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响。他想挣扎，四肢却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分毫。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极点，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仿佛从极远处飘来，又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低哑，冰冷，带着那种他白日里刚刚领教过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忘了今日之事。忘了那个人。殿下是聪明人，当知……有些念头，不该有。”

疼痛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消退，如同潮水退却，只留下满身虚脱的冷汗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李泓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吸入冰冷的夜气，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颈侧那道刺痕，此刻彻底沉寂下去，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听松馆外，月冷星稀，万籁俱寂。那道玄色身影没有出现，那冰冷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

但李泓知道，从今往后，那声音，那威胁，那如跗骨之蛆般的剧痛，将永远蛰伏在他体内，随时可能苏醒，随时可能再次将他拖入那恐怖的、窒息的深渊。

他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原来这就是国师的手段。

原来这就是……她每日面对的人，每日共处的深渊。

翌日清晨，阳光依旧洒满华清别苑，仿佛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与更深夜那场无声的酷刑，都只是浓雾消散后的幻影。

丽嫔——不，追封后的丽妃娘娘——的灵柩已移至别苑西侧的暂安殿，僧道日夜诵经超度，法事将连做七日。皇帝昨夜受了风寒，今晨起便觉头昏体倦，免了众人的晨昏定省，只独自在寝宫静养。

李泓依例去皇帝寝宫外请安，隔着门扉听到内侍回报“陛下已无大碍，殿下请回”，便垂首退下。他脸色如常，步履从容，与往昔那个温润清雅的皇子并无半分不同。只有跟随多年的跛足内侍，在他经过廊下时，瞥见他掩在宽袖下的右手，指尖隐约有一道被指甲掐出的、已结痂的红痕。

那是子时剧痛中，他为了不发出惨叫，死死掐住自己掌心留下的印记。

回听松馆的路上，他经过那片已谢尽梅花的梅林，经过那日与崔漪论画时的敞轩，也经过那条通往疏影斋的、覆着薄霜的青石小径。他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侧目，只是继续前行，仿佛那些地方与那些人，都与他再无关联。

至少，表面如此。

而崔漪，是在午后才得知昨夜发生的一切。

芳苓从外面回来，脸色发白，低声禀报丽嫔娘娘薨了的消息，又说了追封妃位、七日法事等细节。崔漪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块暗渍。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换了一张新纸，继续写字。

芳苓欲言又止，最终默默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崔漪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久久没有落笔。她想起昨夜冷杉林中攻云谏最后那句话——“快了，就在今夜。”

他真的做到了。干净，利落，且名正言顺。无人会怀疑丽嫔的死因，只会感慨她红颜薄命，福薄缘浅。

而三皇子李泓那边，至今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他照常请安，照常读书，照常与宫人温和应答，仿佛后山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真的只是她与攻云谏共同经历的一场、见不得光的梦魇。

但崔漪知道，那不是梦。

颈侧那道被他泪水濡湿的痕迹早已干透，手腕与下巴的淤青也已在药膏作用下迅速消退。然而他颤抖的哽咽、他破碎的低语、他那滚烫的、落在她皮肤上的泪滴，却如同烙铁，在她心底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还有他最后离去时，那苍白灰败的侧脸，那刻意挺直的、却透着无尽疲惫的背脊。

她搁下笔，望向窗外那片依旧青翠的竹林。

这深宫的棋局，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了。丽嫔倒下了，但更大的变数——李泓——已然被强行拖入了漩涡中心。而攻云谏那日益失控的偏执与情绪，也如同一颗不知何时会炸裂的暗雷，让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偏偏，她无法放手。

不是不能，是不愿。

这念头让她自己也微微心惊，却又无比清晰。如同那日石洞中，她吻着他冰凉的唇，说出的那句——

彼此彼此，你也是我的。

她从何时起，也染上了与他相似的、病入膏肓的执念？

无人能答。

窗外，法事的钟声远远传来，悠长而悲凉，穿透初冬薄雾，在这危机四伏的行宫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