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行宫上空聚起了厚厚的云层，将落日完全遮蔽，天地间过早地陷入一片昏暝。山风呜咽着穿过廊庑殿阁，带着深秋将尽的萧索寒意。

听松馆内，李泓独自静坐于东窗下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南华经》，案头青瓷香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这素日最能让他静心的香气，此刻却如同无物。

他已这样坐了很久。

书页停留在同一页，目光落在同一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脖颈处火辣辣的痛感已消退大半，被太医诊视时只说是“不慎被树枝刮伤”，上了药，敷了巾，此刻只余下淡淡的青紫指痕。皮肉之伤易愈，而心底那道骤然裂开的、窥见深渊的缝隙，却在不断蚕食着他二十余年建立起的、对这世间秩序与自我的认知。

攻云谏。当朝国师，父皇倚重的方外高人，冷峻寡言，术法通神。世人皆道他清修出尘，不涉红尘。然而今日在后山，他看到的，是一个脸上盘踞着诡异紫纹、眼中翻涌着失控杀意的……疯子。

还有崔漪。

那个在后山竹林与他论画、在敞轩低头浅笑、在猎场惊马时仰脸感激的崔贵人。她发间那支从不离身的乌木簪…

李泓不经想他们是什么关系？从何时开始？国师入宫多年，崔氏初入宫闱，身份天差地别，是如何产生交集？那骇人的紫纹又是什么？禁术？反噬？还是某种他闻所未闻的邪法？

无数疑问如同蜂群，在脑海中嗡鸣盘旋，却找不出任何清晰的头绪。

更让他心神难安的，是国师最后那冰冷而笃定的威胁——以及，在脖颈被死死扼住、意识逐渐涣散的最后几息，他清晰感到颈侧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针扎般的刺痛。很轻，转瞬即逝，他甚至以为是濒临窒息前的错觉。

但此刻，那份被刺痛过的皮肤，开始隐隐泛起一种异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不是伤痛，更像是什么蛰伏的东西，在静静等待苏醒。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内侍进来掌灯，轻声询问是否传膳，李泓摆手让他退下。他依旧坐在黑暗里，唯有书案一角那盏孤灯，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晦暗不明的面容。

今夜，注定难眠。

戌时三刻，听松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亲自来了，神色惶急，传皇后口谕：丽嫔娘娘病势骤然转危，太医说恐难撑过今夜，请三殿下速往绮霞轩，陛下与皇后已至，或有……临终相送之意。

李泓敛下满腹心事，换衣随行。踏入绮霞轩时，殿内已聚了不少人。皇帝面色沉凝坐于榻边，皇后在一旁轻声劝慰，太医们跪了一地，额头触地，大气不敢出。丽嫔躺在榻上，曾经娇艳如花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双颊深陷，唇色发乌，已只剩游丝般的气息。

刘婕妤在一旁用帕子拭泪，贤妃则静立一侧，眉宇间是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沉肃。几位低阶妃嫔远远站着，面上皆是惊惧不安。

国师攻云谏亦在。他站在殿门侧近的阴影处，玄色祭服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脸上粉饰完美无瑕，眼帘半垂，对满殿的慌乱与哀泣恍若未觉，周身散发着那种一贯的、与世隔绝的冰冷疏离。

李泓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他，掠过那张平静无波、毫无破绽的脸。白日那个眼中翻涌着血色杀意、脸上盘踞着狰狞紫纹的男人，与眼前这尊冷漠如冰雕的“国师”，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攻云谏极缓慢地掀起眼帘，隔着满殿人影与摇曳烛光，目光落在李泓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冬结冰的湖面，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但李泓却感到颈侧那道细微的刺痕，骤然如同被火烫了一下。他猛地按住脖颈，动作有些失态，引来身边内侍低声询问。他摇摇头，只道“无妨”，指尖却隔着衣料，死死压住那片隐隐发热的皮肤。

丽嫔终究没能撑过子时。太医最后一次诊脉后，伏地颤声禀报：丽嫔娘娘……薨了。

殿内哭声顿起。皇帝沉默良久，才哑声道：“追封丽嫔为妃，以妃礼治丧。择日还宫安葬。”说罢，起身离榻，未再看那已无气息的尸身一眼，由太监搀扶着，脚步沉重地离开了绮霞轩。

皇后留下安排治丧事宜。李泓随众人退出殿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第一缕刺骨的寒意。他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鱼贯而入，将绮霞轩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将门窗一扇扇贴上白纸。

颈侧那道刺痕，依旧顽固地灼烧着。

身后传来极轻的、玄色衣料拂过地面的窸窣声。李泓没有回头，但那熟悉的、带着药苦与冰冷的气息，已无声侵入他周遭的空气。

“殿下受惊了。”攻云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平淡，如同寻常寒暄。

李泓缓缓转身，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烛火已灭，廊下只有月光映雪般清冷的光，将国师的身影勾勒得愈发孤峭疏离。他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仿佛白日那场骇人的暴戾与失控，真的只是李泓独自坠入的一场噩梦。

“丽嫔娘娘走得突然。”李泓开口，声音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喉间绷着怎样一根弦，“国师……节哀。”

攻云谏没有回应这句客套。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李泓颈侧，随即垂下眼帘，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人各有命，强求不得。殿下说是么？”

他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劝慰的语气。但李泓却感到一股寒意，从颈侧那道灼热的刺痕处，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没有回答。

攻云谏也未等他回答，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绮霞轩外浓重的夜色，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李泓依旧站在原地，指尖用力按着那片滚烫的皮肤，指节泛白。月光落在他年轻的、此刻却异常苍白的脸上，将他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翻涌的情绪映得无所遁形。

恐惧，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强行撕开眼帘、窥见这宫廷深渊真实一角的震撼与清醒。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巍峨宫阙之下，涌动着他从未真正理解的暗流。而他自己，就在今夜，被那暗流中的恶兽，正面撞上，并被它冰冷地标记。

听松馆的灯火，一直燃到后半夜。李泓遣退了所有内侍宫女，独自坐在黑暗里，面前那卷《南华经》依旧摊开在那一页。

子时三刻，异变骤生。

起初只是颈侧那片灼热骤然加剧，仿佛有细小的火舌从皮下游走，沿着血脉向四肢蔓延。他猛地按住脖颈，却触不到任何异常，只有脉搏在指下疯狂跳动。紧接着，一股剧烈的刺痛从心口炸开，如同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脏腑，他猝然弯下腰，死死攥住衣襟，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