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隔一张桌子，我绝无可能眼花，对面正是老关本人无疑，但那一身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打过发蜡整整齐齐地梳向后脑勺的头发、挂着金属链子的银边眼镜——还有最扎眼的——那副高高在上的疏离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我熟悉的模样。

仿佛一眨眼间，我爸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见他一挥手，身后两个壮汉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刚才正是他们抓住我的胳膊把我牢牢按在椅子上，还系上了束缚带以保证我们相亲相爱。看起来，这两位可敬的家伙都听命于我眼前寄居在白大褂里的变身老爸了。

老天爷在上，我宁愿是我眼花了。

白大褂老关扬起眉毛，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按捺住起伏的心情：“你是谁？”

白大褂老关微笑：“你觉得我是谁？”

“一个故弄玄虚的人。”我实话实说，一边扭了扭手腕，束缚带绑得很紧，根本没办法挣脱。

白大褂老关哈哈大笑：“说得好！”他拍着桌子，似乎被我的讽刺逗得乐不可支，“你刚才看起来像是神游了一阵，可以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吗？”

“神游？”我愕然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白色的衣裤、白色的鞋子，连同把我束缚在椅子上的绑带一起，全部都是白色的。这种时候，我可不会傻到以为白色是象征纯洁，结合老关的白大褂，这个猜猜谁是医生、谁是病人的游戏可没什么难度。

难的是白大褂老关治什么病。

支气管炎肯定用不上束缚带和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我在这儿多久了？”我问老关。

白大褂老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笑容似乎暗藏深意：“五十二分钟四十七秒，大概一个小时吧。”

一个小时？！

我肯定自己几分钟前还走在大街上，地铁站更是眨眼之前发生的，怎么可能有一个小时之久？

“易阳，现在可以告诉我，”白大褂老关轻轻打了个响指，唤回我的注意力，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习惯，“这一个小时你都经历了什么？”

“坐在这儿。”我反将一军，甚至懒得追问这个不承认是我爸的家伙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呢？就看着我坐在这儿吗？”

“观察你。”白大褂老关纠正道。

“观察到什么有趣的现象了吗？”我刻意把重音咬在“观察”两个字上，假装不在意对方把我当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实验对象。我很少管老关叫爸，但不代表看到他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时我不会伤心。

“一些吧。”这答案远远不让人满意。

我闭上嘴，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俩中间的桌子上摆着厚厚一摞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字，桌子离我较远的一角上，摆着高尔夫球、玻璃珠、棉手绢、干草十字架……通通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正是我在地铁站丢掉的东西。

合理推测，除了观察我，这一个小时里，我的医生大概还做了些阅读来打发时间吧。

“我只是希望你能理清自己的感受，易阳，”白大褂老关放缓语气，向后靠住椅背，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开始循循善诱，“无论什么人，一生中都有可能会遇到精神崩溃，不妨这么说吧，我刚当医生曾经有过一段意气风发的时间，‘黄金右手’，他们这么叫我，直到有一天，一个病人在我查房的时候突然失控，砸碎了一只玻璃杯，没造成多大伤害，除了我的右手肌腱。”

他鼓起腮帮子发出“噗”的一声：“永别了，黄金右手，永别了，手术刀。”

我眨眨眼睛：“也许是天意告诉你，你不适合当医生呢。”

“嗷，”他用据说不再握手术刀的‘黄金右手’捂住胸口，作出受伤状，语气却还是平和的，似乎已对往事云淡风轻，“要是事发后一年内听到你这么说，我肯定会再来一次精神崩溃大发作的。”

“再来一次？”我捕捉到关键词，尽管我认定对方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我爸是律师，这一点无可争辩。

白大褂老关摊开交叉的十指，做出一个能同时表示坦然与无奈的手势：“精神崩溃，狂躁症，抑郁，我管它叫重大变故三部曲。”他顿了顿，适时切入正题：“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理解你，在遇到重大变故后，我们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或多或少，或迟或早。”

“什么变故？”我情不自禁问道，心底有种预感，医生的回答不会是我以为的那样。

我会大吃一惊。

“该怎么说呢？”我的医生犹豫起来，最后这样说道，“你是个作家，要我说，是个非常优秀、非常敬业的作家，所以，当你的写作出现一些……阻碍后，对你产生的打击会相当大，甚至超出人的承受能力，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你是说，”这太荒诞了，我忍不住笑起来，只是笑容转瞬即逝，“我因为写不出来小说，所以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