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地铁站,安检的速度简直慢得让人揪心,金属探测器“哔哔哔”响个不停,仿佛掌管地下运输的神祇这次不打算站在我这边似的。
总算刷卡进站,我顾不上坐电梯,顺着楼梯一路狂奔,终于在候车区看到了奇奇的身影,那个硕大的书包压得他肩膀都弯了下去,头也低垂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奇奇!”我用上自己能达到的最大音量。
但列车恰巧在这时进站,轰隆隆的,犹如一道闷雷似的从隧道里挟风带雨地滚将出来,我的声音被完全淹没了。
车门打开,奇奇当先跨进了车厢,对即将发生的可怖事件一无所知。
我只能全力奔跑,伸出一只手,朝奇奇抓过去。
此举颇为荒唐,毕竟我离奇奇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呢,如果你们在场目睹,多半会觉得我在发疯。换句话说,除非我练就了武侠小说里的隔空取物,否则就算手伸得再长,也只不过是对尔康的拙劣模仿罢了。
可手中却蓦地一沉,我猝不及防,差点被手指上挂的重量带得朝前飞出去,好在只是一个趔趄,及时屈膝沉髋,稳住了身子。
这一慢,车门直接在我脸跟前关上了,整装出发的钢铁巨兽带起一股浑浊的热浪,伴随着“滴滴”声响,奇奇和其他乘客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摇晃着,跟列车一起疾速驶向了远方。
他是否会在车上看到我?是否会如我记得的那样从此踏上噩梦世界的旅程?
我愣怔几秒,低头一看,手里的东西竟是奇奇的大书包。
至于这个书包怎么到我手里的,怎么可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到我手里,我毫无头绪。
能确定的是,这个书包非常沉,说实话,我不认为里面装着的是奇奇离家出走的行李,更不可能是他的小学课本。这里面的东西似乎具有某种危险的吸引力,既让我想要立刻把它打开,又情不自禁感到畏惧,仿佛里面藏了条毒蛇,会突然跳出来咬我一口似的。
我就地跪下来,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盒子。
大的那个是漆着红漆的金属盒子,小的是纸盒子。
打开红漆金属盒子时,我的手指抖个不住,差点连盖子都掀不开,但当盒子打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时,我的心又似乎定了下去。
失落的手稿,除了它还能是什么呢?
不消说,另一个盒子里装得肯定是我和丁诺在神奇的动物农场里收到的各色礼物,玻璃球、棉手绢,还有附着老欧吉灵魂的干草十字架……
我把手稿从红漆盒子里拿出来,比上一次拿到,手稿的份量又沉了不少。前面的内容无需多看,我飞快地翻动纸页,径直去看结尾的内容。我不关心别的,只关心丁诺究竟有没有得救。
他说,暗示的力量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大。
是否意味着结局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手稿,遑论翻页,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强冷静下来,可万万没料到的是,下一趟列车正在此时进站。
掌管地下运输的神憋了个大招,呼啸而来的列车平地卷起一阵狂风,有备而来似的,把我手里的手稿一下子吹得七零八落、漫天飞舞,大部分飞起的手稿正迎着车头,直接被卷进了车底和隧道深处……
眨眼间,我已两手空空。
甚至没有一个念头完整地出现在脑海,我已经朝列车扑了过去,此举究竟是想拯救手稿,还是跟它同归于尽,已无处可考,刹那间,我只知道自己不接受这个结局。
它必须重写。
蓦地,两个人四只手抓住了我的两条胳膊,用力把我向后拖去。
我尖叫起来,一半是因为愤怒,另一半则是出于惊慌。
列车飞驰而去,脑海的某个角落,道姆·柯布用讽刺腔唱道:你在等待一辆列车,结果它从你面前开走啦!狂风和尖啸消失了,失重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袭来,我仿佛从高空坠落,又如同在云间行走,两条腿毫无章法地乱蹬乱踹,最终的结果则相同——我的屁股重重着陆,疼得我龇牙咧嘴。
但那并不是地面,而是一张椅子,算不上舒服的高背椅子。我的两条胳膊被牢牢扣在椅子扶手上,紧跟着,脚踝上竟也有东西缠上来,和椅子腿绑在一起,把我保持坐姿钉在原地。
视野一片刺眼的亮白,等我的眼睛适应过来,惊慌之情却更重了。
更准确地说,是无比困惑,彻底懵了。
如果非要形容,这地方简直就像AI视频生成器做出来的场景,到处都是晃眼的雪白,太亮了,白光无处不在,墙壁、桌子、椅子,一律纤尘不染,扁平光滑到缺乏真实感,连坐在椅子上的人都是一身白衣……
等等。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捋了三遍舌头才把话说出来:“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