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出了那扇桃花心木双开门,和门上优雅的骨骼线,推开时还会发出厚重悦耳的声音。
推开门,预料的灰尘并没有扑面而来,反倒是阳光倾泻而出。
我从门缝里钻进去,小心不被自动合上的门扇夹到裙子。正对门扇的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窗,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亮蓝色的海水和雪白的浪花。室内两侧是一排排书架,同样是桃花心木材质,给书本的油墨味中增添了一股特殊的香味。
上一次来时,窗帘还是拉上的,到处都黑漆漆、阴沉沉的。现在,那两幅绿条绒正妥帖地用粗绳系在窗户两侧,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难怪屋里会这么亮堂。
借着光亮,我还注意到,窗台上的骷髅不见了——那位令人难忘的拒绝永生的吸血鬼新娘。
我走进图书室,裙裾在地上拖出了“沙沙”的声响,软底布鞋在木板地上叩出很轻很轻的回响,像是在遥远的寺庙里,有和尚正敲着木鱼。
窗外的海天湛蓝,晴朗得不可思议,昨晚的雷声和闪电一定是个错觉,也许全都是错觉。我径直走到窗边,裙箍阻碍了我爬窗台的动作,于是我只好像个合格的淑女那样,规规矩矩地站在窗边,一只手贴上玻璃,好像那样就能离外面的自由世界更近一些似的。
不过,在屋里既听不到海浪波涛,也听不到鸟语虫鸣,窗玻璃一定隔绝了所有声响,我沿着窗框寻找一圈,也没有找到推开窗户的卡扣或者机关。
“嗒”。
很轻的一声响,只有一声。
我立刻回头,那声音不见了,但我很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听错,那动静就在屋里,某一排书架后面。
“谁?”我提高嗓音。
没有回应,那小动静也没再出现,但当我屏息静气时,之前被我忽略掉的细碎声响也变得清晰起来,衣袂拂动、鼻翼翕张、木地板因承受重量而发出的微弱抗议……
我朝那动静响起之处走去,心里想着,无论是谁,是什么,哪怕是只老鼠,我也得抓它个现形。
还差几步时,那细小动静骤然大起来,咚咚咚!小跑的脚步声;呼哧呼哧,喘气的喉音;砰地一下,书架被撞到的摇晃动静……显然藏身者知道位置暴露,已经不打算再隐匿行迹了。
我连忙一转方向,打算从书架的另一头截住对方,尽管长裙严重限制了活动范围,但我咬牙拼上摔一跤的风险,提起裙摆,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哎呦!”
在书架另一头,我和一个小男孩撞了个满怀,幸好我早有准备,虽然猜错了对方的身高和灵活程度,但谁让这小家伙正撞我怀里呢?一弯腰我就把给他搂住了,牢牢箍在臂弯里,任凭他踢腿挣扎就是不松手。
但凡他个头再大点儿,蹿得再快点儿,我铁定被他撞倒。
就跟橄榄球场上的完美擒抱一样。
“别闹!我不会伤害你的!”这孩子不像有邪恶俯身,只是跟我一样被吓坏了,我的第一反应甚至还以为他是小胖子奇奇,但一看清楚他黝黑的皮肤和头顶短短的黑色卷发,我就知道猜得不对。
无论怎么挣扎,这孩子居然都一声不吭,我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他放下:“嘿,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一松手,这家伙就跟个小猴子一样蹿了出去,他显然打定主意了不跟我说话,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可惜事与愿违,他蹿出去的时候踩到了我的裙角,而我错误地决定迈开腿追他。
二者相加的不幸后果,就是我被这条倒霉的裙子绊了一个大马趴,“嗤啦”一声,衬裙或者是另外某一层布料终于不堪重负被撕裂了,但那不能阻止我摔倒的时候,更别提我还因为想要保持平衡而挥手把半个书架的书给撞了下来,只能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猴儿倒是及时蹿到了安全距离,这个敏捷的小混蛋。
“轰”!
那些厚厚的精装本跟雪崩一样砸了下来,扬起无数灰尘。仓促间,我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一阵杂乱的“呯呯砰砰”,我在一本书砸上脑门之后终于来得及抬起胳膊挡在脸前,但还是免不了被书砸得浑身疼痛,惨叫连连。
尘埃落定,我挥手推开被摔得七零八落、盖在我头颈和胸口上的书,尽管整个人还埋在书堆里,但至少呼吸顺畅了,如果忽略掉那些灰尘的话。
“咳咳咳!”我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一通,眼泪都咳出来了。
透过朦胧的泪水,小孩儿居然没跑掉,就站在几步外盯着我看,黝黑的皮肤展示出血统的强大力量,黑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半是好奇、半是担心的神色,大概是怕自己那一脚害我书本活埋而死吧,多少还有点良心。
吸取了刚才的经验教训,我不再主动跟他说话,抹了把脸,拂去灰尘,把堆在我身上几本还算轻薄的书推开,试着动了动腰和腿,结果脚踝却一阵刺痛。
我的脸色肯定一下就变白了,小黑孩儿往我这边凑了一小步,又犹豫地停下,我正跟被压变形的裙箍作斗争,初步判断,不把它从书堆里拔出来,我休想起身。
小黑孩儿忽然下定决定,朝我跑了过来,隔着书堆,他踮起脚,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把手伸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