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过生日。”凌肆换鞋,“就是想吃。”
凌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安梓墨微红的耳尖,什么都没说,笑着回厨房了。
晚上,安梓墨洗完澡出来,发现凌肆又在他床上了。那人裹着他的被子,枕着他的枕头,正在翻他今天买的那本竞赛书。
“你又来了。”
“明天周末,又不上学。”凌肆理直气壮,“而且你被窝暖和。”
安梓墨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进去。凌肆立刻把书放下,关掉台灯,翻身把他圈进怀里。冷杉味的信息素温柔地裹上来,安梓墨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
“墨墨。”
“嗯。”
“下周三是爸的忌日。”凌肆顿了顿,“你陪我去?”
安梓墨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凌肆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认真和一点脆弱。
“好。”安梓墨说。
凌肆笑了,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睡吧。”
安梓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眼睛。凌肆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的、安静的,像一首催眠曲。
凌肆的爸爸忌日那天,下着小雨。安梓墨起了个大早,去巷口买了桂花糕。热乎的,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凌肆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撑着一把伞。看见安梓墨跑回来,他迎上去,把伞举到他头顶。
“买到了?”
“嗯。”安梓墨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还有点烫手,“趁热去。”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里。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车上人很少,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安梓墨靠着窗,凌肆坐在他旁边。安梓墨把桂花糕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油纸包上洇出的水渍。凌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紧张?”
安梓墨摇摇头,“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凌肆笑了,“我爸很好说话的,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安梓墨没说话,但握着凌肆的手紧了一点。
墓园很安静,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凌肆撑着伞,安梓墨跟在他旁边,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一座墓碑前,凌肆停下来。墓碑是深灰色的,上面刻着“凌正弘之墓”,旁边刻着立碑的日期。墓碑前放着几枝百合,已经有些蔫了,大概是凌母前几天来放的。
凌肆蹲下来,把旧的花拿走,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水渍。安梓墨站在他旁边,把桂花糕放在碑前,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爸,我来了。”凌肆的声音很轻,“这是安梓墨,见过的。”
安梓墨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和凌肆有几分相似。他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辆飞驰而来的车,想起那个推开他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凌叔叔。”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对不起,这么多年才来看您。”
雨落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凌肆站在他旁边,握着伞,安静地听着。
“当年是我不懂事,乱跑过马路,害您……”安梓墨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一口气,“我戴着您做的怀表,一直戴着。您的恩情,我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他蹲下来,把怀表从领口里拿出来,打开表壳,对着墓碑,“您看,我修好了。阿肆帮我修的。”
凌肆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怀表。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爸,他现在是我男朋友了。”凌肆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父亲聊天,“您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他。他成绩好,长得好看,就是有点洁癖,但我不嫌弃。”
安梓墨偏头瞪了他一眼,凌肆笑了。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凌肆的声音认真起来,“一辈子。”
雨渐渐小了。两人蹲在墓碑前,谁都没说话。安梓墨伸手,把桂花糕往墓碑前又推了推。
“凌叔叔,您尝尝,还热乎着。”他顿了顿,“以后每年我都来看您。”
凌肆偏头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睫毛上挂着雨珠,鼻尖冻得发红,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承诺。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伸手握住了安梓墨的手。
“走吧,雨要停了。”他站起来。
安梓墨点点头,站起来。两人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转身往山下走。走到石阶拐角的时候,安梓墨回头看了一眼——雨雾里,墓碑静静地立着,桂花糕的油纸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转回头,跟上凌肆的脚步。
下山的路很滑,凌肆走在他前面,牵着他的手,“小心点。”
安梓墨“嗯”了一声,踩着他的脚印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安梓墨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阿肆。”
“嗯?”
“明年还来。”
凌肆回头看他,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好。”
两人走出墓园,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凌肆收了伞,牵着安梓墨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身后,墓园的山坡上,松针还在滴水。墓碑前的桂花糕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被风吹散在雨后的空气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墓园入口处,一个人站在树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沈默言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攥着一束白菊花。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花。白菊花,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花被雨打湿,花瓣耷拉下来。然后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他没有去墓园,没有去看那座没有碑的坟——他的父亲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火化证明,压在他床底下的抽屉最深处。
他走在雨后的街道上,路过那家甜品店,路过书店,路过安梓墨和凌肆走过的每一条路。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淡,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映不出清晰的轮廓。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个模糊的影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积水。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快要散开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