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安梓墨在凌肆怀里醒来。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他盯着那些水痕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凌肆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绵长,睡得正沉。冷杉味的信息素从后颈的腺体里渗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住。自从临时标记之后,凌肆的信息素就不再具有攻击性了,而是一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存在,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外套。
安梓墨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挣出来。凌肆的手臂立刻收紧,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
“别动。”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沙哑。
“该起了,今天返校。”
“再睡五分钟。”
安梓墨没说话,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凌肆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但安梓墨知道他没睡着——那只环着他腰的手,指尖正在轻轻摩挲他的衣料,一下一下,像在抚摩什么珍贵的东西。
“凌肆。”
“嗯。”
“你今天怎么了?”
凌肆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梦。”
安梓墨等着他继续说。凌肆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梦见我爸了。”他说,声音很轻,“梦见他在拾光阁里修表,我趴在旁边看。他说‘阿肆,爸爸要出一趟远门,你照顾好自己’。我想拉住他,但手穿过去了。然后他就消失了。”
安梓墨的心揪了一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凌肆的脸颊,“你没事吧?”
凌肆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没事。就是有点想他。”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每年这时候都会梦到。可能是快到他忌日了。”
安梓墨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他的怀抱。凌肆收紧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躺着,谁都没说话。窗外雪静静地下着,落在窗台上、树枝上、远处的屋顶上,把整个世界都盖成白色。
返校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安梓墨走在凌肆旁边,靠里的那一侧,手被他握着放进大衣口袋里。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像往常那样轻松。凌肆的梦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跟在两人身后。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安梓墨停下来。
“凌肆。”
“嗯?”
“你爸的忌日是什么时候?”
凌肆愣了一下,“下周三。”
安梓墨点点头,“我陪你去。”
凌肆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
两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赶作业,有人在追跑打闹。一切如常。安梓墨推开教室的门,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他的桌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照片。好几张,拍的是他和凌肆——在楼梯间里,凌肆把脸埋在他颈窝;在宿舍楼下,凌肆把他抵在墙上亲吻;在老城墙上,凌肆抱着他,两人吻在一起。每一张都很清晰,能看清他们的脸。
安梓墨的手指开始发抖。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照片从他手里抽走了。凌肆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照片,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谁放的?”他的声音很低。
安梓墨摇摇头。凌肆转身扫视教室——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早到的同学,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沈默言的座位是空的。
“凌肆——”安梓墨拉住他的手腕。
“没事。”凌肆把照片收起来,塞进自己书包里,“我来处理。”
安梓墨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凌肆已经坐下来,摊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白。
第一节课下课后,凌肆去找了班主任。他把照片放在李老师桌上,表情平静,但安梓墨知道他在生气——他走路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肩膀绷得很紧。李老师看了照片,眉头皱起来。
“这些照片,你说是有人放在安梓墨桌上的?”
“对。今天早上到教室就在了。”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不要让事情闹大。”
凌肆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李老师,如果查出来是谁,能不能让我来处理?”
李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凌肆,学校有学校的处理方式——”
“我知道。”凌肆打断她,“但这件事关系到安梓墨。他的事,我想自己解决。”
李老师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先查清楚再说。”
凌肆回到教室的时候,安梓墨正低头做题。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脊背挺直,笔尖匀速滑动。但凌肆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坐下来,在桌下握住了安梓墨的手。安梓墨的手指冰凉,被他握着,慢慢暖起来。
“没事了。”凌肆轻声说。
安梓墨点点头,没说话,但他的手回握了一下。
那天下午,沈默言没有来上课。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有人坐过。安梓墨路过那张空桌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信封,想起那些照片,想起沈默言借笔记时低垂的睫毛、站在身后时安静的目光、发短信时斟酌了许久的措辞。他想起沈默言说“你的笔记很干净”时的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站在那张空桌子旁边,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放学后,凌肆去办公室找李老师。安梓墨站在走廊里等他,靠着墙,书包挎在肩上。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凌肆五分钟前发的消息——“马上来”。他打了两个字——“不急”,还没发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沈默言站在走廊尽头,背着书包,像刚从外面回来。
两人对视。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安梓墨。”沈默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血丝,像是没睡好。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照片的事,对不起。”他说。
安梓墨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
沈默言没回答。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灯管嗡嗡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控制不住。”
安梓墨没说话。他想起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是他和凌肆在一起的时候拍的。楼梯间、宿舍楼下、老城墙。沈默言跟着他们,拍下这些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默言。”安梓墨开口,“你恨我。”
沈默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安梓墨看不懂的东西。
“我恨你父亲。”沈默言说,“但你不是他。”
安梓墨愣住了。沈默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影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道快要散开的墨痕。安梓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不急”。他没有发出去。
凌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剩安梓墨一个人。他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很久了?”凌肆走过去。
安梓墨抬起头,摇摇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凌肆走在靠路中间的那一侧,安梓墨走在里面。谁都没说话,但凌肆能感觉到安梓墨的情绪不对。
“墨墨,怎么了?”
安梓墨沉默了一会儿,“沈默言刚才来了。”
凌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对不起。”安梓墨的声音很轻,“他说照片是他放的。”
凌肆没说话,但安梓墨能感觉到他握着的手紧了一点。
“他还说,”安梓墨顿了顿,“他恨我父亲,但不是我。”
凌肆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暗涌,“安梓墨。”
“嗯。”
“他喜欢你。”
安梓墨愣住了。凌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他看你的时候,眼神跟我看你的时候一样。”
安梓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凌肆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冷杉味的信息素倾泻而出,把他整个人裹住。
“凌肆——”
“别说话。”凌肆的声音有些哑,“让我抱一会儿。”
安梓墨没再说话。他站在路灯下,被凌肆抱着,冷杉味的信息素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凝成实质。那味道不再温柔,而是一种带着不安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像一头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凌肆,你信息素——”
“我知道。”凌肆的声音闷闷的,“我控制不住。”
安梓墨没再说话。他伸手,轻轻拍着凌肆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躁动的兽。过了好一会儿,凌肆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松开安梓墨,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回家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