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尚玉踏入的缘镜内，是一片空白，或是透亮，无边无际。

塔灵空洞灵异的声音响起，贯彻在宁尚玉的耳里，

“圣心九问，第一问，何为缘？”

宁尚玉的脑子里闪过许多书上记载的，关于缘的定义：由人的七情所化的未了的执念。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脚底下的水镜，如幻灯片般闪过许多画面，浮现出的，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人。

他看到那个总在后山槐树下徘徊的老兵灵体，一遍遍擦拭着不存在的长刀；

他看到苏家禁地里那个因炼丹失败自戕的丹师，日复一日地对着丹炉呢喃着“火候差了一分”；

他看到院中那株枯死的老梅根系处缠绕着微弱到即将散去的执念，那是一个女子在等一个永远不归的人……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段“缘”。它们不是线条，不是符号，是活生生的痛苦、遗憾、不舍与爱，是人的本性：怨、悔、憾、念、惑惧、痴…

宁尚玉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片空间里异常清晰：

“于我而言，缘是由人的七情而化成，世人皆有七情六欲，所以缘是人之本性，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看得是你是否忍住那份天性。”

他顿了顿，看向水面下那些无声的面孔，“其实人之本性就像人生最终的一道坎，有些人跨的过去，那是通透，有些人跨不过去，那是常情，了缘师不过是引导那些没有办法跨过去的人跨过那个坎罢了。”

骤然平静。所有的画面消失，水面上的幻影化作一涟漪散去…水镜中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那倒影看起来更年轻、更桀骜。

倒影里的“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宁尚玉绝不会有的、悲悯而疲惫的笑容。

“第二问。”

倒影开口，声音与宁尚玉一般无二，却沧桑了百岁：

“若知所了之缘，其因不公，其果不义，所执之念，源于欺瞒与背叛。你当如何？”

话音未落，水面再次变化。

宁尚玉这次看到的不是片段，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书生寒窗苦读，与富家小姐私定终身。小姐赠他银钱上京赶考，书生金榜题名，却另娶高门贵女，并派人回乡谎称自己已死。小姐闻讯殉情，化作怨魂，年复一年在渡口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她的缘，是痴等。”倒影说，“而真相，是背叛。若告知真相，她执念立散，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可能。若顺其执念，她将永困于此，受尽风霜之苦，所等之人却在京中子孙满堂，安享富贵。”

“你，如何了此缘？”

宁尚玉看着水中那女子日复一日眺望的身影，胸口像是在梅雨季吃了一颗青涩的莓果，又酸又涩。

这比任何具体的了缘工作都要难。这不是技术问题，是道心之问，难以抉择，因为他手上捏着的是一条命。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原则：尊重执念，抚慰灵体，让它们自己选择往生或是留下。可如果这选择，是基于一个谎言呢？

“我……”宁尚玉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会告诉她真相。”

倒影：“即使她会因此消散？”

“是。”宁尚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被欺骗的等待，不是缘，是囚笼。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是带着真相离开，还是带着真相继续等待——这个选择，应该由知道全部真相的她来做，而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她。”

水面泛起波澜。

那等待的女子的身影，在涟漪中缓缓转身，对宁尚玉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淡、却释然的微笑。然后，化作点点萤光，消散了。

她选择了知道，也选择了离开。

倒影沉默了。许久，才道：

“第三问。”

水面第三次变化。这一次，浮现出的画面，让宁尚玉浑身一震——

那是谢无归。

画面中的谢无归，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些，眉宇间没有如今沉积的冷寂，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明亮。他穿着一身绣着暗金色纹路的玄色劲装，手中捧着一枚玉佩，递给一个背对画面的、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

那背影，宁尚玉无比熟悉。

“此人之缘，纠缠百年，血孽深重。”倒影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因灵脉尽碎，因身陷百年孤寂，因背负离经叛道之名。他的所有痛苦，溯其根源，皆源于一人。”

“第三问，由此而生——”

倒影凝视着宁尚玉的眼睛，一字一句：

“若了缘之道，要求你亲手斩断与此人之缘，方可救万千生灵，方可证你之道义。你，斩是不斩？”

宁尚玉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看到水中的画面继续变化：谢无归在冰窟中忍受经脉碎裂之苦，在无漫漫个长夜里独自擦拭长剑…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宁尚玉能感受到每一分痛苦。

斩断？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问”，是幻境，是考验。可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真实得可怕。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倒影等待着他的答案。

宁尚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谢凌在门外守夜的身影，是谢凌替他挡下苏家人时冰冷的侧脸，是谢凌那句闷闷的“嗯”，是谢凌说“我等你”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宁尚玉也快被谢凌折磨疯了…

为什么一想到谢无归，就会想到谢凌…是你吗。

这个问题是宁尚玉自己也答不出的。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倒影，看向水中那些关于谢无归的画面。

然后，他做出了回答。

“不斩。”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若我的道，需要用牺牲他来成全——”宁尚玉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钉进骨血里，“那这道，不成也罢。”

“至于万千生灵……”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水面，触碰画面中谢凌沉默的侧影，“若连身边一人都护不住，谈何护万千生灵？那是虚伪。”

“我会找到别的路。”

他说，“一条，不用牺牲任何人，也能了却所有孽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