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苏破月准时出现在城南清音小筑。

这是一座建在竹林深处的雅舍，白墙青瓦，门前一条碎石小径，两旁种满了修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伴着远处隐约的溪流声，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幽。

苏破月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昨晚做的几样小点心：荷花酥、桂花糕，还有试着用牛奶和茶叶做的“奶茶冻”——虽然条件简陋，但胜在新奇。

她今天特意穿了身浅碧色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妆容极淡，力求显得清新自然，不带攻击性。

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和一张摆在竹荫下的琴案。

琴案上，那张焦尾古琴静静躺着。

苏破月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轻声唤道：“墨公子？”

“请进。”

声音从屋后传来。

苏破月绕到屋后，发现后面竟是个临溪的小平台。墨弦就坐在平台边缘，面朝溪流，背对着她。

他今日眼上覆了一条素白的绸带，遮住了眼睛。月青色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整个人像要融进这片山水里。

“墨公子。”苏破月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我带了些点心，您尝尝？”

墨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有劳。”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破月也不急，在他身侧不远处坐下，安静地等着。

溪水潺潺，竹叶沙沙。

过了许久，墨弦才缓缓开口：“姑娘想学琴，可知琴为何物？”

来了。

苏破月早有准备，背诵游戏里的标准答案：“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

“书上看来的？”墨弦语气里似乎有淡淡的笑意。

“是。”苏破月坦然承认，“但昨晚听公子抚琴，忽然觉得……琴不止是‘禁’。更是‘通’。”

“通？”

“通天地，通鬼神，”苏破月顿了顿，“通人心。”

墨弦沉默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抚过身侧的古琴琴弦，却没有拨响。

“姑娘天资聪颖。”他终于说，“但琴之一道，光有聪明是不够的。”

“我知道。”苏破月认真地说，“所以我来跟您学。”

墨弦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琴案边坐下，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

“今日，先听。”

琴音起。

不是昨晚那种清冷疏离的调子，也不是之前听到过的任何曲子。

是一种……苏破月无法形容的琴音。

苍凉，孤寂，像深秋的落叶在风中盘旋，像冬夜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每一个音符都沉重得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却又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破月闭上眼。

她不懂古琴，但她懂人心。

这琴音里，有痛苦。

深埋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还有……悲悯。

不是高高在上的悲悯，而是感同身受的悲悯。

一曲终了。

余音在竹林间久久不散。

墨弦的手还按在琴弦上，指尖微微颤抖。

“公子，”苏破月轻声开口，“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墨弦的声音很轻，“随手而作。”

“公子……是……想起故乡了吗？”

墨弦的手猛地一颤。

琴弦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他没有回答。

苏破月知道自己触及了敏感话题，但她必须继续。

“我听说，公子的故乡琴川，盛产桐木，出过很多名琴。”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您这张焦尾琴，也是产自琴川吗？”

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墨弦的手紧紧攥住了琴弦，指节泛白。

那张覆着白绸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苏破月能感觉到——他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