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既白，镇安院灯火犹明，院门大开，静候来客。挽道在院门口盘桓了片刻，才抬步缓缓走了进去。

她隐隐感觉到，如今的萧乾佑和兆夜又有些不同了。

不过百余载，这方天地早已沧海桑田，乾坤颠倒，人事全非。他重造血肉，自婴孩重新长成，有了新的生父，亦有了相伴的知己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条孤绝的罪龙。

百来年前，她和兆夜都处不好，如今面对更复杂的萧乾佑，挽道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本以为，亲他一下便能哄住，却没想到，他身受重伤也不消停。想到这里，之前被她压抑下去的火气，又一点点冒了上来。

踏着地面残雪，挽道推开了镇安院正房的门。

房内，萧乾佑端坐桌前，脊背挺直，手中执着杯盏，满室皆是浓郁酒气。

他分明早已察觉她来了，却头也不抬。

挽道心头火起，上前几步一把夺过他手中酒杯，“重伤未愈就喝酒，不想活了？”

萧乾佑抬首，定定瞧着她，沉默许久，才哑声开口：“等了你太久，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挽道心口一窒，方才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只余下一阵又酸又涩的闷堵。

半晌后，她轻声道：“处理秋红叶，花了些时间。”

话音落下，她目光细细落在萧乾佑身上，打量着他此刻的模样。不久前她才亲眼见他呕血，此刻心头仍是微沉。

不过如今看来，他气色虽仍带着几分虚浮，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气血翻涌的狼狈，想来伤势还是稳住了。

这等情况下，他居然还敢彻夜不眠喝酒，当真半分也不将自己这具凡躯放在心上。

挽道眉头一皱，训斥的话已到嘴边，萧乾佑却先缓缓开口，硬生生打散了她的情绪：“秋红叶如此厉害，在你手里却不过三两招的事。”

挽道微微皱眉，只听他又继续道：“而我不过一介凡人，怕是当真配不上你。”

这类发言挽道并不陌生，是兆夜从前惯用的自嘲与试探。若是百余年前的她，听到这话，大抵只会无名火起，厉声怼他几句，转头便拂袖而去。

时至如今，也不知是脾气好了，还是习惯了，挽道勾了勾唇，就着手中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刚还在想，你变了许多，如今看来，没什么变化。”

萧乾佑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察觉到，这一次，她没有披着林芜的皮敷衍他，也不是抱着哄他配合的心思虚与委蛇，而是真正以挽道的身份在和他对话。

原本控制不住的冷嘲热讽，一下子堵在了心口。

挽道随手伸了个懒腰，目光直直落进他眼底，淡淡开口：“刘昂刘若兄弟我也给你带回来了，我还做错了什么？你说吧。”

面对她截然不同的反应，萧乾佑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动。他看着挽道抿过的酒杯，喉结滚动了几下，耳根竟一下子红了。

他没法和她说的是，他是察觉到她进院子后，他才故意举杯饮酒。也不知是为何，一面对她，他就分外幼稚。

挽道也没猜错，他之前的确生气了。

之前，挽道追着秋红叶一去不复返，他忍不住猜疑她是否就此一去不回。更何况，既是审问秋红叶，为何不能带上他？这古凉城发生的种种，与定西军难道无关吗？

看她态度如此诚恳的份上，萧乾佑说：“古凉城的事，与定西军息息相关，我本不该被你撇在一旁。”

挽道懂了，这算什么大事。

她不假思索地回道：“那我之后，能带着你就带上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萧乾佑喉间发紧，面上却强装镇定：“你说。”

“可以别送死吗？”挽道轻叹：“你如今是□□凡躯，不比从前。”

她看得出来，萧乾佑对自己有执念。这份执念究竟是什么？她说不清。只是，仅凭这两日的相处，她便清楚，萧乾佑性子极是难控。

如今他不过是□□凡躯，若再这般自寻死路，不等她寻回他前世的肉身，这副身躯怕是早已撑不住了。

更何况聚魂珠不在身侧，他若真有不测，连他的神魂，她都无法及时护住收敛。

被挽道这般满含无奈的目光望着，萧乾佑身上的戾气瞬间消散无踪。

无论她是打算日后遇事带上他，还是真心在意他的生死，都令他心头发软，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竟半点也提不起来了。

他缓了缓神色，开口解释道：“你去追秋红叶之后，张家的张绮梦就带着其妹张绮霞强闯城门，被带到了我处。我自此知道了一些张家妹妹和周弗悟、柳俊彬等人的关联。”

“许是得知秋红叶回来了，绮梦受到了惊吓，就急着离开古凉城。”

萧乾佑见她神态自然，问：“绮梦的遭遇，你可知晓？”

挽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垂眸沉默了片刻，才道：“卫川把他知道的都告诉我了。”

顿了顿，她续道：“柳俊彬罪有应得，死了也便死了。卫川提及，你义父和裴辞在杀了柳俊彬后，一同去找蚀日赤主了。”

“蚀日赤主？”萧乾佑皱眉，想起秋红叶对周弗悟说的话，“我听秋红叶对周弗悟听过‘蚀日’二字，是百年来崛起的新势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