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身陷黑山腹地,反倒像是踏入了一个被义父刻意隔绝的 “禁地”。
“呵。”他自嘲一笑,喉间漫过一丝腥甜。不久前才嘲笑达赛意气用事,身为一方主帅,行事竟如此莽撞冲动,如今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片刻后,他将横刀杵在地上,冰冷的刀身传来一丝坚硬的触感,让他晃荡的身形有了支撑。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粗重的喘息在风雪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他一边借着刀身试着站起身子,一边扫视着周遭嶙峋的怪石。
就在此时,怪声响起。
“不好!”萧乾佑刚觉不对,脚下积雪便轰然下陷。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雪粒,身体已然坠向下方漆黑的未知深处。
远方天际,少年本悬于半空遥望,见状瞳孔骤缩,身形如断线纸鸢般急速下坠,袍角在风雪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可他终究慢了半步,指尖堪堪擦过萧乾佑下坠的衣摆,未能抓住分毫。
两人一前一后,坠入无尽黑暗,苍莽的黑山上,只余下漫天风雪,仿佛要将这短暂的惊变彻底掩埋。
剧烈的撞击之下,萧乾佑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作痛。
他喘息着定神,意识逐渐回笼,这才意识到自己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坑。周遭漆黑一片,定疆刀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头顶远处传来微弱的风雪声,混杂着碎石滚落的 “哗啦啦” 声响。
“为何会有一个深坑?”萧乾佑压下心中疑惑,迅速收敛了心神。冰天雪地,这副身体是未经修炼的□□凡躯,根本没办法扛多久,必须想办法出去。
阿澈那小子是否也跟着坠了进来?萧乾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忍不住压低声音唤了句:“阿澈?”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喊声消散在浓稠的黑暗里,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萧乾佑皱紧了眉头。阿澈是体修,有夜间视物的能力,如若他也跟着进了这深坑,定然能轻易寻到自己的踪迹。
如今看来,阿澈十有八九没跟着下来。他只能靠自己了。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触到坑底干燥的泥土,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这凭空出现在黑山腹地的大坑,不似自然造物,太反常了。
无法,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摸黑往前走去。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枚贴身藏着的火折子,可任凭他怎么用力吹捻,火折子都毫无动静。
就这么走了百来步,他终于撞上了什么东西,额头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伸手一摸,指尖瞬间被冻得发麻,竟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冰壁!萧乾佑心头一沉,这深坑底部怎会有如此规整的冰壁?
他凑近了些,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寒气,指尖轻触着冰壁。模糊的纹路在指尖下若隐若现,全然不像自然生成,更像是什么特殊的符号。
还没等他想通其中关窍,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乍然响起,在死寂的坑底来回回荡。
他的指尖之下,金光泛起,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转瞬便沿着纹路飞速蔓延,将整面冰壁照得熠熠生辉。
那些原本晦涩的符号,在金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竟是一个个古老的篆字。
“挽。”萧乾佑心头巨震,他认出了这个字,声音竟不自觉地发颤。
这时,抽气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重,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以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与怅惘,像是撞见了尘封多年的旧梦。
萧乾佑下意识回头,就见冰面十步开外,阿澈怔怔立着,满脸泪痕,目光却死死钉在冰壁的中央,一动也不动。
这一瞬,萧乾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住了。冰壁上的金光愈发炽盛,那股无形的威压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他不敢抬头向冰壁中央看去,强压下胸膛中翻涌的惊悸,一步步走向阿澈身侧。
脚步落在地上,在死寂的坑底格外清晰。
“神君,我们终于找到您了!”阿澈的声音嘶哑破碎,在坑底回荡不休。
萧乾佑闻言,指尖猛地一颤、心口骤缩,踉跄后退了数步。
心潮澎湃的阿澈顾不上注意萧乾佑的异样,他将双手交叉举在胸前,低头行礼道:“盘古真武宗晚辈弟子陈澈,拜见挽道神君!”
沉默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神君,您知道吗?盘古真武宗覆灭了!圣祖武尊他......他也陨落了!”
很快,他的声音又哽咽着沉了下去,字字泣血:“他们....他们都说是圣祖武尊背叛了您,可我们都知道,肯定不是这样的!”
静静听着阿澈将憋在心中百年的苦闷冤屈倾泻而出,萧乾佑缓缓合上了双眸,掩盖了双目中复杂的情绪。
心中的猜想被证实,他的周身却如堕冰火两重天,在悲痛与狂喜中反复沉沦。
漫长沉寂里,坑底只有阿澈压抑的啜泣与冰壁的低鸣。等到萧乾佑再度睁眼,眸中已无半分动摇,猛地回头,视线死死锁定冰壁中央。
就见那金光汇聚之中,竟冰冻着一道一身青袍的女子身躯。
女子闭着双眼,长睫如蝶翼般轻垂,有着一张瑰丽的面容。眉峰斜挑如远山含黛,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琼鼻挺翘,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唇线分明,却抿成一道清冷的弧度,不见半分笑意。
青袍在金光中微微拂动,衣袂边缘绣着的细碎纹路,竟与冰壁上那些发光符号如出一辙,流转着威压愈发强横的光晕。
乍一看去,她整个人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安睡,殊不知这百年间,外界早已翻天覆地。
“她的剑呢?”萧乾佑开口,冷静得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
阿澈本还陷在剧烈的情感波动之中,闻言陡然一怔,抬眸望向萧乾佑,难以置信地盯了他许久。
片刻后,他才嗫嚅出声:“你怎会知晓......她有剑?”
萧乾佑抬步走到冰面之下,将面颊覆在泛着金光的符号之上,眼中掠过的竟是瞬间的偏执。
“这么多年,你们都是在找她吗?”萧乾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坑底的死寂中缓缓散开。
他迟迟没有等到阿澈的回答。
回头一看,只见阿澈死死盯着冰壁中央的青袍女子,嘴巴越张越大,眼中震惊与狂喜交织,连带着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冰壁上的金光愈发灼目,将坑底照得亮如白昼。青袍女子的长睫依旧如蝶翼般轻垂,却在金光流转的间隙,似有若无地颤动了一下,宛如即将破茧的蝶。
萧乾佑知道,从此刻起,他作为萧乾佑的纯粹时光意外终结。
时隔百年,这方天地的命运再度来到一个转折点,而他的魂魄,也在兀自悲鸣中等待神明的终审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