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明山,黑山负雪,横亘千里。
朔风卷着碎雪,在嶙峋的山石间呼啸穿梭,卷起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被白雪覆盖的半山腰上,两抹带血的身影已是杀红了眼。
身着黑甲的男子且战且退,肩头的甲胄已被划开一道豁口,凛冽的寒风灌进伤口,男子只是皱了皱眉。
灰甲男子身上的伤口早已斑驳交错,在兽皮覆盖的甲胄上凝成了一片片暗沉的色块。他眼底的狠厉却半分未减,全然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咬着前方的身影紧追不舍。
狂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他反手攥紧刀柄,手腕猛地翻转,手中弯刀贴着雪面旋出一道冷弧,向前疾劈而去!
寒光疾闪,黑甲男子纵身后仰已是不及,闷哼一声,右肩霎时绽开一道血口。
暗红的血珠溅在雪地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点点殷红,转瞬又被新雪覆盖。
“你和你阿爸,都该死!”达赛趁机取回弯刀,嘶哑的声音口中溢出,字字淬着怨毒。
十多年了,这对父子不依不饶,带着那群不识好歹的贱种夺去了河西地带整整十州沃土,报复屠戮他的族群,族人重归颠沛流离。
今日一战,若再丢了古凉城这座屏障,他们将无力掌控苍明山牧场,西峦部族的孩子又将食不果腹!
萧乾佑抬手抹去嘴角血渍,对右肩的伤口视若无睹。他再度举起大铮横刀,刀身通直如铁,寒光凛冽,刀尖血珠正顺着锋利的刃口缓缓滴落。
两百多年来,大铮的子弟们都手持横刀,以铁为骨,以血为誓,守着边境的风沙,护着身后的炊烟。
“你以为,将我引进苍明山,你们就能守住古凉城吗?”萧乾佑双眸闪过嘲讽,“交手那么多次,达赛,你还是没长进。”
达赛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竭尽所能稳住胸间翻涌的怒意。
他早知眼前人狡诈,十年了,从少年时的初次交锋到如今苍明山的对峙,这人总能轻飘飘一句话,就挑动他最紧绷的那根神经。
月前,阿爸的急报传到帐中时,他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听闻定西军已然合围古凉城,他一把掀翻了床头的药碗,不顾部落长老的哭劝,集结了上千精锐前来驰援。
今日他纵是战死苍明山,尸骨与草木同朽,也要把眼前这人的命留在这里,为西峦除去此心腹大患!
面对达赛眼中燎原的怒火,萧乾佑神色漠然。弯刀裹挟着劲风再度劈来,他以刀脊震开弯刀,“铮”的一声,两人各退半步。
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萧乾佑转了转手腕,扫过达赛身后的雪坡,微微眯了眼。
昨夜,西峦的将士翻过苍明山,却并未大举进攻以图和古凉城内的守将理应外合,反而只做了一场小范围的佯攻,便丢下满地旌旗盔甲,假装溃逃。
他当时便看穿了这是诱敌深入的诡计,却还是不顾麾下将士的阻挠,执意率兵追进了苍明山。
果不其然,年轻气盛的达赛精心设计了这一场男人间的对决。
这正合萧乾佑的心意。他踏入这座山的目的,便是要亲手斩了眼前这个行踪诡谲的西峦王子,让西峦王失去仅余的继承人,用他的头颅,祭奠定西军收复故土的战旗!
“达赛,你不该靠近我的。”萧乾佑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往达赛的心口扎,“你父已经老迈,早已不是当年能在大铮铁骑下孤身突围的英豪;你兄长,更是早就死在我父亲的剑下,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萧乾佑横刀一振,刀身映着破晓的寒光,杀意如实质般笼罩下来:“今日你葬身苍明山,西峦没有了少主,不出半年,自会土崩瓦解!
他的目光看了眼达赛身后的茫茫雪地,达赛的随行将士都被定西军拖没在这片冰封的山野里。可雪层之上,却隐约印着几枚新鲜的脚印,浅浅的,很快就被朔风卷来的碎雪覆了大半。
萧乾佑眼底的冷光沉了沉,复又勾起一抹冷笑。
再度看向达赛时,他面色如常,声音却裹着风雪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达赛心上:“少年意气是好事,可你岁数也不小了。你阿爸的基业,你西峦的万千族人,都将为你今日的鲁莽陪葬!”
“萧乾佑!你休要猖狂!”
达赛忍无可忍,嘶吼出声,那声音裹挟着滔天恨意与不甘。
怒吼未落,他已纵身跃起,弯刀划破晨雾,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劈萧乾佑面门。
有些反常的是,在这一刀之下,萧乾佑居然半跪了下去。他垂着头,额前的发丝被寒风吹乱,遮住了眼底神色,只有握着刀柄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强行支撑这一击的重压。
达赛来不及深思,十年来的屈辱与恨意瞬间冲垮了所有疑虑。他嘶吼一声,弯刀擦着横刀的边缘斜劈而下,直取萧乾佑脖颈!
就在此时,原先四野无人的雪原上溢出了一声惊呼声,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知打哪冒了出来。达赛受惊回头,来不及注意萧乾佑已经抬眸,眼中掠过一抹得逞的冷光。
原本微微颤抖的手臂骤然发力,被锁住的横刀陡然震开,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达赛因转身而露出的空门!
达赛惊觉不对时已迟了半步,他猛地拧身想要躲闪,却只觉后颈一凉,锋利的刀锋已然划破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呼,意识便如崩塌的雪山般急速下坠。
“噗嗤。”
负着厚雪的山坡上,刀锋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 “咚” 声。
达赛直挺挺倒在雪地,双眼圆睁,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怒与不甘。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遭的落雪,在凛冽的寒风中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渍。
萧乾佑缓缓收刀,抬眼扫过前方现身的黑衣少年,语气平淡却带着隐约的薄怒:“阿澈,你可算是现身了。”
被称作阿澈的少年身形一僵,眼珠子一转,转身便跑。
萧乾佑双目一凛,回头记下达赛尸首所在之处,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循着踪迹疾追而去。
少年是萧乾佑义父的弟子,自小与他一同长大,形影不离。
月前,留守沙洲的义父一脉竟毫无征兆地集体失踪,就连他派去古凉城打探消息的阿澈也自此杳无音信、一去不返。
这桩桩件件,无一不叫萧乾佑如坠迷雾。究竟是什么变故,竟让待他如亲子的义父不告而别?
他总觉得,义父和阿澈不可能真正舍弃自己,便在方才假意示弱试探,没想到真将人引了出来。
你追我赶了好一会,见萧乾佑始终紧咬着不妨,阿澈咬牙转身,大喊道:“少主,别追我了,师父不让我现身的。”
萧乾佑速度不减,足尖在雪地上一点,身形如鹰隼般掠过丈许雪地,堪堪截在阿澈身前。
阿澈一愣,后退数步,“少主,师父是对了你好。”
说完后,他微微蹲下身,只是这一次,他并未踏雪疾行,反倒在起身后的倏忽之间,踪影全无。
换作旁人见了这一幕,怕是早已惊掉下巴。萧乾佑却只是眸光微凝,面上不见半分讶异。他抬眼锁定天际黑影,不管不顾疾追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乾佑肩头发梢已积了薄薄一层雪霜,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单膝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片刻后,他强撑着抬头环视,惊觉自己竟已身陷黑山腹地,四下里只有茫茫风雪与嶙峋怪石。
这些年,义父的人一批又一批钻进苍明山腹地,却从来不准他同行。几次他偷偷跟随,都被义父亲手揪了出来。正是因此,他从未进过此等人迹罕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