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更多的话，但沈瑶觉得，心里那块因为担忧成亲后的日子而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下了。他虽然话少，但却让人觉得安稳。

回程时，三人依旧同行。下山比上山轻松，沈瑶跟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与谢恒偶尔交谈几句朝中闲闻或佛理，心思却有些飘远。手炉的暖意透过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又过了几日，程月如下帖子，邀沈瑶、罗佩兰去她家别庄的暖阁小聚，说是新得了好茶，还有庄子上自制的腊味，要一起尝尝。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三个姑娘脱了外裳，围着熏笼坐下，丫鬟奉上热茶和四色点心。

程月如打量着沈瑶，忽然“噗嗤”一笑，用胳膊肘碰碰罗佩兰：“佩兰你瞧，咱们瑶瑶是不是越发有侯府少奶奶的派头了？瞧这小脸养的，红润润的。”

沈瑶脸一红，去拧她的嘴：“月如姐姐又胡说！我看是你自己想当少奶奶了吧？孟小将军近日可好？有没有来寻你骑马？”

程月如被反将一军，顿时炸毛：“谁想他了！那个莽夫！” 可耳根却悄悄红了。

罗佩兰哈哈大笑，对沈瑶道：“你别理她，她呀，嘴上厉害，心里指不定怎么惦记呢。我前儿还瞧见孟云舟在校场眼巴巴地朝咱们这边看，被月如瞪了一眼才跑了。”

三人笑闹一阵。罗佩兰问沈瑶：“瑶瑶，你婚期定了，心里可有谱了？侯府规矩大，你可别还像现在这样懒洋洋的。”

沈瑶捧着热茶，想了想，认真道：“规矩自然要学的。母亲也在教我理家。至于其他的……大概就是好好过日子吧。把院子收拾清爽，照顾好长辈，嗯……如果小厨房方便，偶尔也能琢磨点新吃食？” 她眼睛弯起来，“最好院子宽敞些，能种点花，冬天能晒太阳，夏天能乘凉，就很好啦。”

她的愿望朴实简单，带着一种对安稳日常的向往。程月如和罗佩兰听了，都觉得这才是沈瑶，心里那点因她高嫁而产生的隐约距离感也消散了。

“对了，”沈瑶想起什么，问程月如，“知薇姐姐和婉清姐姐最近如何？可有相看人家？” 她与李知薇、苏婉清自重阳小聚后也偶有书信往来，颇为投契。

程月如道：“知薇姐姐才名在外，提亲的不少，不过她父母似乎想多留她一年，仔细挑拣。婉清姐姐……我听说安郡王妃好像看中了林侯家的公子，两家正在接触，还未正式定下。”

沈瑶点头：“知薇姐姐娴雅，婉清姐姐温柔，都是极好的人，定能觅得良缘。” 她是真心为朋友们高兴。

罗佩兰豪爽道：“咱们姐妹几个，都要好好的！以后就算都出嫁了，也得常来往，谁要是受了委屈，咱们一起上门理论去！”

暖阁里笑声不断，茶香袅袅。友情的温暖，驱散了沈瑶心头因婚期临近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阴霾。

陆府的日子，却像这冬日阴沉的天空，见不到多少光亮。

沈瑜每日晨起，雷打不动地去正院给婆母陆夫人请安，陪着说话，处理婆母交代下来的一些琐碎事务——核对年节下赏赐下人的份例，整理些不甚紧要的礼单回执，管理自己院子里小厨房的用度。桩桩件件，都是边角料，碰不到陆家真正的中馈核心。

陆夫人对她依旧温和，说话客气，但那份客气里，总觉得透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每当沈瑜试图多问几句家事，或提出些建议，陆夫人便会用“你还年轻，不急”、“先看慢慢学”之类的话轻轻带过。

沈瑜感觉自己像个精致的傀儡，被摆在陆家少奶奶的位置上，却触不到实权。下人们表面恭敬，眼神里却少了几分对主母的敬畏。她知道，这是因为婆母还未真正认可她，交托权力。

陆湛依旧忙碌。翰林院事务繁杂，他常常晚归，回来后也多是在书房看书、处理公文。晚上歇息之前，也不过问问日常，说几句闲话。沈瑜备了宵夜，温言关切，他道谢，可也不曾如她所想的那般温存体贴。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壁，看得见彼此，却感受不到温度。

这种孤寂与无力感，在寒冷的冬夜里尤其刺骨。

秋月每次从沈家回来，带回来的消息，都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在沈瑜心上。

“二姑娘的嫁衣快绣好了，用的是上用的云锦，听说花样是宫里流行的新式……”

“侯府又送了好些东西来，有上好的皮子，说是给二姑娘做冬衣……”

“老爷和夫人给二姑娘添妆，又买了一处小田庄和两个铺面……”

每听一句，沈瑜就觉得心口的毒火旺上一分。凭什么她沈瑶就能如此顺遂，得到所有人的偏爱和祝福。

强烈的嫉恨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尤其是在得知沈瑶婚期已定，谢家极为重视，甚至开始为沈瑶修缮院落的消息后，那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

她不能就这样算了。绝不能让沈瑶如此风光得意地嫁过去，过上她想象中尊荣顺遂的日子。

既然婚事已无法破坏，那她就换一种方式。

沈瑜开始以陆家少奶奶的身份，更积极地出入各种官宦女眷的聚会。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维持表面礼仪，而是有意识地结交那些在圈子里有影响力、或与靖安侯府有来往的夫人。她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又善于倾听奉承，很快便在一些场合赢得了不错的风评。

在与这些夫人闲聊时，她会“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即将出嫁的妹妹。

“我那妹妹，自小被父母娇养，性子是顶纯善天真的，就是于人情世故、管家理事上，实在生疏了些。” 她叹息，眉眼间满是“忧心”，“如今许了那样高的人家，我是既为她高兴，又忍不住担心。侯府门第高，规矩重，往来皆是勋贵重臣，妹妹那般懵懂的孩子心性，我真怕她日后应付不来，反倒……惹了笑话，或是让谢家面上无光。”

她语气恳切，完全是一副关心妹妹的长姐模样。话里话外，却将沈瑶的形象固定在“不通俗务”、“孩子心性”上。在这些惯于揣摩言外之意的高门夫人听来，这便是暗示沈二小姐不堪为高门宗妇，即便嫁进去，恐怕也难当大任，日后少不得要闹笑话，甚至拖累夫家。

说这些话时，沈瑜心中有种扭曲的快意。对，就是这样。沈瑶，你以为嫁进去就万事大吉了？做家里的娇小姐，和做人家的夫人，可是天壤之别。一个立不起来、镇不住场子的二少奶奶，就算顶着侯府的光环，也不过是个空架子，日子能有多好过？ 她甚至能想象，沈瑶日后在那些高门宴席上因不懂规矩而窘迫，因理不清家务而焦头烂额的模样。那画面，让她在陆家所受的憋闷，都似乎得到了些许缓解。

同时，她也更加努力地在陆家表现，力求在婆母面前做到完美，并借着交际，暗暗展示自己的能力。她需要站稳脚跟，需要积累自己的资本。只有她自己强大了，才有资格在未来，看着沈瑶的“笑话”，甚至……在适当的时候，给予她一些“提点”或“关照”。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沫扑打在窗棂上。

沈瑜坐在灯下，慢慢抚平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眼神冰冷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