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沈府东院的忙碌便有了更具体的方向。
嫁妆单子越列越长，王氏带着管事嬷嬷和心腹丫鬟，每日里清点、核对、添置，忙得脚不沾地。库房里的樟木箱子一个个被擦拭得锃亮，等着填满那些象征着女儿未来底气的物件。
沈瑶也被母亲抓了“壮丁”，开始正式学习理家。厚厚的账本摊在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晕；各色人情往来的礼单，谁家娶亲该送什么，谁家做寿该备什么，规矩繁琐得让她头皮发麻。
“母亲，”她苦着脸，指着账本上一处，“这个月的炭火钱，怎么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是因为天冷了吗？”
王氏拿过账本看了看，耐心解释：“是，入了冬用炭多，且今年炭价也涨了些。但你看这里，针线上的开销却比往年同期少了，是因为我让她们将夏日的料子提前备了，避开了涨价的时候。管家理事，便是要懂得权衡、预判，一处省、一处用，总账上不出大差错，便是妥当。”
沈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母亲真厉害，这么多琐碎事情都记得清。她试着看下一本，是关于年节下给各府送礼的回礼单子，哪家送了什么，该回什么价值相当的，又要考虑亲疏远近、对方喜好，看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李夫人家送了一对翡翠镯子，咱们回一柄玉如意可好？是不是太重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王氏看了看，笑道：“李家与咱们家是通家之好，你父亲又与李大人同僚，回玉如意是厚重了些，显得生分。我记得库里有块上好的端砚，李大人是爱书之人，送那个，既雅致又显心意。”
沈瑶“哦”了一声，觉得这里面学问真大，比看十本游记都费脑子。但她学得认真，不懂就问，偶尔还能蹦出点让王氏哭笑不得的“简便”想法，比如“既然送点心大家都喜欢，不如统一做几样好吃的，每家都送点？省得挑花样。” 被王氏笑骂“懒丫头想偷工”，心里却觉得女儿心思直白，也有可爱之处。
最让沈瑶犯怵的还是嫁衣。那么大一匹正红云锦，要绣上繁复的鸾凤和鸣、百花穿蝶，想想就觉得手腕酸。她对着绷好的绣架发了半天呆，终于蹭到王氏身边，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母亲……这嫁衣好大，花样好复杂，我一个人绣，怕是要绣到明年开春也绣不完……绣娘们手艺多好啊，让她们绣主体花样，我就……就绣最要紧的领缘和袖口边上的缠枝莲，好不好？免得我手艺不精，绣坏了，或是绣得歪歪扭扭，反倒献了丑，到时候穿出去，多丢咱们家和谢家的脸呀。”
她眨着眼睛，一脸“我为大局着想”的恳切模样。
王氏被她逗得直笑，点着她额头：“你呀，就是会偷懒！罢了，绣嫁衣本是心意，你有这个心，绣几处紧要的也好。其余便让绣娘们做，她们手艺精细，也稳妥。”虽说女儿家自己绣嫁衣心意更诚，但女儿不是能坐下来绣完整件嫁衣的性子，成亲是喜事，勉强反倒不美。
沈瑶立刻眉开眼笑，抱着王氏蹭了蹭：“母亲最好啦！”
随着婚期一天天临近，沈瑶的心情也越发复杂。有时看着母亲为她忙碌，父亲将她叫到书房，将珍藏的孤本字画指给她看，说要添进嫁妆，她心里便涌起浓浓的不舍。真的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离开疼爱她的父母了。
可有时，摸着谢家送来的、质地柔软的衣料，把玩着周氏送来的那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或是读到那本他“偶得”的、她寻了许久的游记，心里又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和隐隐的期盼。那个未来要一起生活的人，似乎……也并不遥远和可怕。
年底前，王氏依着往年惯例，要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祈福，顺便捐些香油钱，祈求家宅平安，也暗中为女儿婚事祷祝。这次，她带上了沈瑶。
马车出城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山脚下。冬日山色略显萧索，但慈恩寺香火鼎盛，山门前依旧人流不绝。
王氏扶着沈瑶的手刚下马车，便见一旁石阶旁，谢恒带着两名亲随站在那里。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墨蓝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在略显清冷的山门前格外显眼。
见王氏母女过来，谢恒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沈夫人，沈二小姐。家母遣晚辈前来接应，顺路护送夫人与小姐上山。”
王氏心知肚明，这是谢家体贴，也是给两个孩子婚前再见一面的机会。她含笑点头：“有劳谢二公子了。”
沈瑶跟在母亲身侧，微微屈膝还礼，抬眼飞快地瞥了谢恒一眼。他神色如常，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微微颔首，便侧身引路：“夫人，小姐，请。”
石阶被香客踏得光滑，冬日又有些湿寒气。谢恒走在前方，步伐不疾不徐，却始终保持着与沈瑶半步的距离，既能及时留意，又不至过于靠近。遇到陡峭或湿滑处，他会略作停顿，或低声提醒一句“小心脚下”。
沈瑶今日穿了双软底绣鞋，走久了脚底有些凉。她悄悄踩了踩脚，想活络下气血。这细微的动作被走在前面的谢恒察觉，他脚步未停，只对身边一名亲随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亲随点头，快步朝山门旁的茶寮去了。
走到半山一处平台，有供香客歇脚的石凳。王氏略觉疲乏，便道：“在此歇歇吧。”
刚坐下，方才那亲顺便捧了两个裹着棉套的铜手炉过来，一个递给王氏，一个递给春杏。春杏会意，连忙塞到沈瑶手里。手炉暖烘烘的，瞬间驱走了指尖的寒意。
沈瑶抱着手炉，有些惊讶地看向谢恒。他正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远处山峦，侧脸线条清晰，仿佛刚才递手炉的举动与他无关。
“多谢……二公子。”沈瑶小声道。
谢恒转过头，目光在她被暖意熏得微红的脸上停了停，语气平淡：“山中阴寒，当心着凉。” 顿了顿，又问，“寺中清寂，可还习惯？”她似乎惯爱热闹。
他这话问得有些突兀，不太符合他平日寡言的风格。沈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里很好，”她摇摇头，指了指山上掩映在古木中的庙宇飞檐，“很清净。素斋听说也很有名，待会儿要尝尝。” 她 想起从来来的时候在偏殿看过的有趣壁画，忍不住分享，“在边殿里，壁画上有一副是地狱变相图，有个小鬼偷懒打瞌睡，被阎王发现了，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画得活灵活现的，可有意思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自己先笑起来。谢恒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讲述而微微发亮、带着笑意的眼睛上，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那么一刹那。
“嗯，”他应了一声，“画师有心。”
歇息片刻，继续上行。到了主殿，王氏带着沈瑶进去上香祈福。谢恒守在殿外。
等她们出来，日头已近中天。王氏要去寻方丈说话，让沈瑶在殿前庭院里稍候。庭院里有株老梅，已有几朵嫩黄的花苞颤巍巍地绽开，冷香幽幽。
沈瑶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花苞。谢恒走到她身侧不远处，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府中……已在修缮院子。是按西跨院原有的格局略作改动，添了些日用陈设。”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二小姐……若有特别喜好，譬如陈设、花木，亦可告知。或……或让嫂子转达。”
他这话说得有些断续，似乎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表达。但意思明确——他在准备他们婚后的居所，并且愿意考虑她的喜好。
沈瑶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脸颊微微发热。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还问她的意见。这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只能全然被动地接受安排，她的感受是被考虑在内的。
“我……我不太懂这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细的，“寻常样式就很好。嗯……若方便，院子宽敞些，能晒到太阳就好。其余的……以后、以后可以一起布置。”
谢恒看了她一眼，眉目柔和了一分：“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