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沈瑶走上前，依礼福身，声音轻柔而清晰，“妹妹祝姐姐与姐夫夫妻和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沈瑶对这位心思深沉的姐姐感情复杂，有敬畏，有疏离，但也记得幼时偶尔的温和。如今姐姐出嫁，她是真心希望姐姐能过得好，在婆家顺心如意。

盖头之下，沈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多么美好，又多么讽刺的祝愿。

听着妹妹清澈干净的嗓音，沈瑜心中五味杂陈。有一瞬间，酸涩几乎冲垮了她的堤防。看啊，她这个傻妹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还能如此“真诚”地祝福她这个处心积虑的姐姐。真是……可笑。

可在那翻涌的嫉恨与难堪之下，似乎又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这或许是今日，唯一一句不掺杂任何算计、纯粹出于善意的祝福了。

她勉强牵动嘴角，隔着盖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在全福嬷嬷的搀扶和喜娘的唱喏声中，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向那顶装饰着流苏璎珞、等着将她载向未知命运的大红花轿。

沈瑶站在门边，看着姐姐挺直却隐隐透着孤绝的背影，被众人簇拥着上了花轿。唢呐声愈发嘹亮，花轿起行，在漫天飘洒的红色纸屑和喧闹的喜乐声中，缓缓驶离了林府大门。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花轿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才轻轻舒了口气。

姐姐出嫁了。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心里那点对未来的忐忑，似乎又清晰了些，但奇异地，并不慌乱。

陆府。

红烛高烧的洞房花烛夜，并未给沈瑜带来想象中的温情或悸动。陆湛是守礼的君子，行事有度，但眉宇间带着公务繁忙的倦色，与沈瑜的交谈略显客气，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仪式。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将沈瑜心中对新婚生活的模糊期待击得粉碎。

陆家的规矩，比她预想中更为森严。晨昏定省，一刻不能误；言行举止，皆有尺度；衣食住行，讲究体统。沈瑜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力求完美，比在林家做姑娘时累上十倍。

陆夫人面上是温和的，说话也客气，但沈瑜能感觉到那温和下的审视与严格。尤其是涉及家务、人情往来时，陆母的问询格外细致，对她的回答并不立刻表态，只微微颔首。

最让沈瑜心下难安的是，管家之权，陆夫人并未如她所愿在婚后便交托。只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学习，处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重要的中馈大事，，依然牢牢握在手中。

“你还年轻，许多事不急，慢慢学。” 陆母如是说。

可沈瑜听出了言外之意：她不放心，她在考察。是因为婚前听闻了关于她不好的消息吗？

这个认知让她如坐针毡。她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加倍勤勉，试图扭转婆母的印象。每日身心俱疲，回到自己房中，对着跳动的烛火，只觉得满心冰冷与焦躁。

陆湛依旧忙碌，回房时往往夜色已深，与她不过寥寥数语。她试图展现温柔体贴，备下宵夜，询问冷暖，陆湛会道谢，态度温和，却总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沈瑜缺乏耐心去慢慢融化这层坚冰，她渴望的是快速的认可和掌控，这种温吞水般的相处，让她内心更加焦灼。

三朝回门那日，沈瑜起了个大早，由丫鬟精心装扮。胭脂水粉掩盖了眼底的倦色，衣裙首饰无一不精，笑容也练习得恰到好处。

回到沈家，父母自是关切询问。沈瑜只泛泛地说“一切都好”、“婆母慈和”、“相公勤勉”，言辞妥帖，挑不出错。

婆母也亲自备下的回门礼，礼数周全。陆湛同她一起回来，一贯的稳重得体，对岳父岳母的问题都一一回应，沈如海面露满意之色。

王氏见她气色尚可，举止稳重，虽觉女儿眉宇间少了些新嫁娘的鲜活，也只当是初为人妇不适应，未作他想。

回门宴后，登上返回陆家的马车，帘子放下的一刹那，沈瑜脸上那得体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麻木。

她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的街景，忽然想起出嫁前夜，那个迷茫恐惧的自己。

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她选择的这条路，或许从最开始，就注定荆棘密布，寒冷孤清。而那个她一直瞧不上的、看似懵懂的妹妹，却正踏在一条或许更平坦、更温暖的光明坦途上。

这认知，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她痛苦。

马车驶离，将沈家的灯火与喧闹远远抛在身后，载着她，驶向那深宅之中，新一轮的、无声的战役。而她的战场，不在外面，而在那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在婆母审视的目光下，在丈夫疏淡的眉眼间，也在她自己日益冰冷坚硬、却依旧燃烧着不甘毒焰的心里。

沈瑜出嫁后，沈府安静了不少。但东院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王氏开始紧锣密鼓地为沈瑶筹备嫁妆，既要体面，又不能逾越。沈如海也将珍藏的几幅字画、一方古砚添进了嫁妆单子。

靖安侯府的礼节极为周到。中秋、重阳，节礼早早便送到，丰厚且贴心。谢恒偶尔会随兄长谢谦前来拜会沈如海，依礼在厅中与王氏、沈瑶见上一面。他依旧话不多，但举止沉稳，守礼知节，问候父母身体，询问沈瑶日常，虽简短，却让人挑不出错处。

更让王氏和沈瑶感到安心的，是一些“意外”的礼物。

有时是一本装帧古朴的游记，正是沈瑶前些日子随口提过、在书肆遍寻不着的版本，由周氏遣人送来，附言“二弟偶得，赠与妹妹解闷”。

有时是一盒香气清雅、质地细腻的香膏，说是“宫中新赐，母亲用着好，想着妹妹或会喜欢”。

甚至有一次，是一小篮模样奇巧、据说来自海外的琉璃珠子，颜色斑斓，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附了张极简单的字条，只有“小玩意儿，聊博一哂”六个字，字迹端正有力，是谢恒的笔迹。

东西都不算特别贵重，却明显花了心思，并非敷衍。

王氏对沈如海感叹：“侯府是重礼数的人家，姑爷瞧着性子冷清，却是个有心的。瑶儿嫁过去，日子想必不会难过。”

沈瑶收到这些东西，起初是惊讶，随即心里便泛起一丝浅浅的、温软的甜意。原来他记得她随口说的话，原来他也会留意这些女孩子可能喜欢的小东西。虽然从未明言，但这些悄然送达的礼物，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她原本懵懂忐忑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安心而微甜的涟漪。

原来，她的未来夫婿，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样，是块冷硬的石头。

谢夫人与周氏将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欢喜。

周氏偶尔打趣谢恒：“二弟如今也懂得体贴人了？”

谢恒面色不变，只道：“兄长嘱咐，礼不可废。” 但耳根处，似乎有极淡的红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