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酒下肚，孟云舟正高谈阔论着近日京营演武的趣事，韩麒在旁边凑趣，徐景然含笑听着。谢恒话不多，只偶尔应和两句。

坐的久了，他有些气闷，便起身出了雅间。走廊尽头有扇窗，对着后街，相对安静。他走过去，推开半扇窗，想让带着凉意的秋风吹散些酒意。

目光随意扫过楼下大堂，又移到二楼另一侧的开放雅座区。然后，他顿住了。

那个倚窗而坐、正小口吃着东西的鹅黄色身影，有些眼熟。

是沈家二小姐。

他看着她夹起一个小笼包，小心地咬开，然后眼睛满足地弯起来。看到她舀一勺豆腐，细细品味，然后对身边的丫鬟低声说了句什么，丫鬟抿嘴笑。看到她吃饱后，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

自然，真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和他见过的所有闺秀都不同。她们或矜持，或活泼，或才情外露，或温柔内敛，但总带着一种在“被观看”的自觉。而眼前 这位，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身处酒楼，忘了可能会有的目光，只是纯粹地在享受一餐饭，一段闲暇。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孟云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跟了出来，顺着谢恒的目光看去，“哟，这不是……”

谢恒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碰巧看到。”

孟云舟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沈二小姐？倒是巧。怎么，不过去打个招呼？”

“不必。”谢恒转身往回走，“非亲非故，贸然打扰，失礼。”

孟云舟跟在他身后，挤眉弄眼：“我看人家吃得挺香，都没往这边瞧一眼。你说，马球会上那么镇定，这会儿又……”他摇摇头，“这姑娘，有点意思。”

回到雅间，韩麒好奇地问：“你们俩在外头嘀咕什么呢？”

孟云舟大喇喇坐下：“看到熟人了。沈侍郎家的二小姐，在那边用饭呢。”

徐景然挑了挑眉，看向谢恒。谢恒神色如常，给自己倒了杯茶：“偶遇罢了。”

韩麒笑道：“沈二小姐？前几日马球会，就是她先稳住了场面。看着娇滴滴的，胆子倒不小。”

“何止胆子不小，”孟云舟灌了口酒，“还挺实在。我听说罗三小姐后来约她骑马，她直接说‘怕热，不要’，把罗三气得够呛，回头还觉得她这人实在，挺有意思。”

徐景然摇着折扇，慢条斯理道：“观其行，听其言，倒是个心思清正的。不矫饰，不妄动，难得。”

谢恒听着他们议论，并未插话，只端起茶杯，慢慢啜饮。茶水微涩，回甘却清冽。

另一边，沈瑶等到了打包好的点心，付了账，带着春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八珍楼。她对刚才那短暂的注视毫无所觉，脑子里还在想着，回去怎么跟母亲描述蟹粉小笼的美味。

几日后，靖安侯府，颐安堂。

周氏陪着谢夫人理完这个月的开销账目，婆媳俩移到暖阁里喝茶歇息。

“母亲，”周氏放下茶盏，似想起什么，斟酌着开口，“前儿去吴夫人那儿坐，听她提起沈家二姑娘，话里话外，倒是有些意思。”

“哦？怎么说？”谢夫人抬眼看她。

“吴夫人说，沈二姑娘性子天真烂漫，不喜拘束，于管家理事上似乎不甚上心……还说沈家大小姐很是为这个妹妹操心，盼着妹妹能嫁个简单人家，自在度日才好。”周氏将吴夫人的话委婉转述，眉头微蹙，“可我瞧着，那孩子虽不似一般闺秀 那般热衷于庶务，却也知礼懂事，遇事颇有静气。马球会上那番应对，可不是一句‘天真烂漫’能盖过的。”

谢夫人听完，并未立刻说话，只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撇了撇浮沫，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话头，”她将茶盏缓缓放回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世情的凉意，“来得倒是巧。”

周氏一怔。

谢夫人目光掠过窗外开始凋零的秋海棠，语气平淡无波：“咱们家近来请沈家姑娘走动了两回，虽未挑明，可落在那些有心人眼里，怕已是递出个‘有意思’的信号了。这流言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这当口起来……”她顿了顿，看向儿媳， “你说，是为什么？”

周氏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母亲的意思是……有人不想沈二姑娘入咱们家的眼？”

“不止是不想她入咱们家的眼，”谢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天真烂漫’、‘不喜拘束’、‘不耐俗务’……这话说得多好听，听着是怜爱幼妹，可句句都在点明，这姑娘担不起高门宗妇之责，只配嫁入‘简单人家’。”她轻轻敲了敲桌面，“要么，是沈家内部有人不想她攀高枝；要么，就是其他也盯着咱们家老二的人，想先下手为强，坏了她的名声。”

周氏倒吸一口凉气：“这……会是谁？沈家大小姐？她不是已与陆家定亲了么？”

“定亲了，不代表就安心了。”谢夫人神色淡淡，“人心不足，攀比妒忌，从来不少见。又或者，是别家有心的小姐，也未可知。”她看向周氏，“你怎么想？”

周氏沉思片刻，道：“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沈二姑娘或许确有些散漫孩子气，但绝不像那般无能无用。这流言，怕是刻意为之，想先入为主，坏了咱们的印象。”

“正是这个理。”谢夫人颔首，“所以，越是有人着急忙慌地抹黑，反倒越说明，这孩子可能真有些不错的地方，碍着谁的眼，挡了谁的路了。”

她重新端起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不必理会这些闲话。是真是假，咱们自己没长眼睛不会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那……沈二姑娘那边，还照常走动？”周氏问。

“自然。”谢夫人放下茶盏，语气笃定，“不仅走动，还要看得更仔细些。过些日子，府里该忙着准备秋礼了。正好，请 几家相熟的小辈过来坐坐，帮着看看单子，品品新到的秋茶。不动声色，看看真章。”

周氏明白了婆母的意思。这是要在一个更自然、更贴近日常的情境下，观察沈瑶、以及其他几家姑娘的品性、眼光、乃至待人接物的细微处。比起宴会上的表现，这种“帮忙”更能看出一个人是否细心、是否有条理、是否沉得住气。

“儿媳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周氏应下。

谢夫人“嗯”了一声，望向窗外，目光深远。这京中的暗流，她见得多了。这点小把戏，还入不了她的眼。反倒让她对那位沈二姑娘，生出了几分更浓厚的探究兴趣。

沈府西厢，绣房里的灯亮到深夜。

沈瑜对着那幅即将完工的“鸾凤和鸣”，却怎么也静不下心。金线在指尖缠绕，几次都错了位置。

秋月悄声进来，低语：“姑娘，打听过了。吴夫人那边，话应该是递过去了。但侯府那边……没什么动静。倒是听说，世子夫人近日在筹备一个小聚，似是请几家小姐过去品茶，沈家……也在名单上。”

沈瑜手一抖，针尖险些刺破指尖。

品茶小聚？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侯府根本不信那些流言，反而更要亲眼看看？

她心乱如麻。流言就像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沈瑶依旧过得轻松惬意，甚至可能又要去侯府做客了！而自己呢？困在这绣架前，绣着这仿佛永远也绣不完的嫁衣，听着母亲念叨陆家的规矩，想着未来必须步步谨慎的人生。

不甘像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她必须做点什么，更直接，更有效。

而东院里，沈瑶正将那本《戏说江南》看到苏绣一章，对着精美绝伦的图样惊叹不已，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障碍，也成了另一些人眼中需要仔细甄别的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