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人的五十寿宴，办得不算奢华，却足够体面。

她是已故老靖安侯夫人的娘家侄女，虽不是侯府正枝，但凭着这层关系，在京中女眷圈里也颇有几分脸面。今日宾客盈门，多是些二三品官员的家眷，气氛比那些顶级勋贵家的宴请要松弛不少。

沈瑜坐在母亲王氏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衣裙，发间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珠花，既显身份，又不至过于张扬。陆家未来长媳的身份，让她在席间颇受关注，几位相熟的夫人过来与王氏说话时，都会顺带夸她一句“端庄大方”、“宜室宜家”。

沈瑜一一谦逊应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席间逡巡。很快，她锁定了目标——那位正与几位夫人说笑、面容和善、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的吴夫人。

机会是在赏戏的间隙出现的。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牡丹亭》，夫人们三三两两离席更衣或闲聊。沈瑜见吴夫人独自走向廊下透气，便也端了杯茶，状似无意地跟了过去。

“吴夫人安好。”沈瑜屈膝行礼，笑容温婉，“方才听夫人说起江南风物，晚辈听得入神，真是心生向往。”

吴夫人转过身，见是沈瑜，脸上露出笑意：“是沈大小姐啊，快别多礼。我也是胡乱说说，倒是让你见笑了。”她打量着沈瑜，赞道，“早听说沈大小姐品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陆家好福气。”

沈瑜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露出一丝羞涩：“夫人过奖了。是陆家不嫌弃晚辈愚钝。”她顺势与吴夫人聊起江南刺绣，又话锋一转，自然地引到了自家姐妹身上。

“……说起来，我妹妹瑶儿前些日子也得了一幅苏绣的双面绣小品，喜欢得不得了。”沈瑜语气亲昵，带着长姐的无奈与宠溺，“她那性子啊，最是纯善简单，得了喜欢的东西，能捧着看半天。母亲常说，她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心思净用在那些闲情逸致上了。”

吴夫人笑道：“女孩子家，有些雅致爱好是好事。沈二小姐瞧着也是个灵秀人儿。”

“灵秀是灵秀，”沈瑜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些许“忧色”，“就是被父母娇养得有些过了。最不喜拘束，规矩礼仪虽也学，但总嫌繁琐。平日里就爱躲在自己院子里，看看闲书，摆弄些花花草草，或是琢磨些新奇吃食。管家理事、人情往来这些，她是半点不耐烦，一听就头疼。”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充满了“关切”：“母亲常笑她是一身懒骨头，没个正形。我这做姐姐的，也拿她没办法。只盼着她将来福气好些，能寻个门风简单、人口清净、无需她多劳神操心的人家，让她能一直这么自在松快着，平安喜乐一辈子，我们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姐妹情深。

吴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沈大小姐一片爱护妹妹之心，真是难得。”她拍了拍沈瑜的手，“你放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沈二小姐这样的性子，若是寻对了人家，自有她的好日子。”

话虽如此，吴夫人心中却已飞快地权衡起来。天真烂漫、不喜拘束、不耐俗务、一身懒骨头……这样的姑娘，做个受宠的幺儿媳妇或许还行，若是要做那高门大户的宗妇，执掌中馈，应对往来，哪里能担得起？如靖安侯府那样的人家，虽说二公子不袭爵，可门第摆在那里，未来的二少奶奶，能是个只知风花雪月、不理庶务的？

沈瑜将吴夫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她适时地又聊了些别的，便礼貌地告退，回到母亲身边，依旧是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无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接连晴了几日，秋阳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意。

沈瑶在自家院子里，已经“懒”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窝在临窗的榻上，看完了那本新买的《岭南异物志》，对着里面描写的奇花异果、海外风光啧啧称奇，还试图根据描述让厨房复刻一种名叫“波罗蜜”的果子点心，未果。

第二天，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蚂蚁搬家，给养的那缸锦鲤起了名字，分别叫“大红”、“二红”、“点点”和“胖头”，并试图教会它们听到名字就游过来，自然也是失败了。

第三天，她开始研究一种用桂花和蜂蜜腌制金桔的法子，说是要做成茶饮，小厨房里折腾了一上午，香气倒是飘了满院。

王氏处理完家务，顺步走到东院，就见女儿又歪在廊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本闲书，旁边小几上摆着茶水点心，脚边还蜷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溜达来的花猫，正睡得呼呼响。

春杏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

王氏又好气又好笑，走上前去：“你这丫头，真是越发懒得出奇了。一连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这儿歪着，骨头都要酥了不成？”

沈瑶从书后抬起脸，露出个讨好的笑：“母亲，外面日头大，走动起来多热啊。我在家里看看书，喂喂鱼，不是挺好？”

“好什么好！”王氏伸手点点她额头，“年纪轻轻，一点朝气都没有。今日天气好，不冷不热的，正好出门走走。去买些时新的衣料首饰，或是去书肆逛逛也好，总比窝在家里强。”

“衣料首饰够穿够戴了，书嘛……”沈瑶眨眨眼，“前几日刚买了新的。”

“那便去‘八珍楼’尝尝新出的菜式！”王氏一锤定音，“我听说他们秋日上了新菜单，有几道蟹粉点心极好。你去尝尝，若好，回头让家里厨子也学学。”

沈瑶一听“蟹粉点心”，眼睛微微亮了。她慢吞吞地坐起身，那花猫被惊动，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摇椅跑了。

“好吧……”她拖长了调子，“为了蟹粉点心。”

王氏被她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逗笑，吩咐春杏：“好好伺候姑娘出门，带两个小厮，再多带些银子，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玩够了再回来。”

沈瑶就这么被“赶”出了家门。

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行人如织，车马粼粼。沈瑶带着春杏，先去了常光顾的“墨韵斋”。

书肆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沈瑶熟门熟路地走到摆放杂书游记的架子前，目光逡巡。忽然，她眼睛一亮，抽出一本装帧朴素的《戏说江南》。

“掌柜的，这本怎么卖？”她问。

掌柜的是个笑眯眯的老者，认得这位常客，报价：“小姐好眼力，这是新到的，二两银子。”

沈瑶翻开看了看，指着书角一处不太明显的磨损：“您看，这儿都有点毛边了，定是让人翻看多次了。便宜些吧，一两半，如何？”

她声音软糯，讨价还价的话却说得很自然，一双杏眼望着掌柜，带着点期盼。

掌柜的失笑：“小姐，这书刚到的，毛边许是路上磕碰了。这样，一两八钱，不能再少了。”

“一两六钱。”沈瑶坚持，还把书页展示给掌柜看，“您看，这几页墨色也不太匀呢。”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最终以一两七钱成交。沈瑶心满意足地让春杏付钱，自己抱着新书，眼角眉梢都是小小的得意，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

出了书肆，已近午时。沈瑶惦记着八珍楼的蟹粉点心，便带着春杏直奔酒楼。

八珍楼是京城有名的馆子，共三层，一楼大堂热闹，二楼雅座清静，三楼则是包厢。沈瑶要了个二楼的临窗雅座，点了蟹粉小笼、蟹黄豆腐、一道清炒时蔬，并一盅桂花酒酿圆子。

等待上菜的功夫，她倚着窗棂，看楼下街景。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童的妇人……市井烟火气，鲜活而生动，她看得津津有味。

菜很快上齐。沈瑶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蟹粉小笼。薄皮透着馅料的黄色，轻轻咬开，鲜美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对春杏小声道：“这个好，馅料调得鲜而不腻，皮也薄。”

又尝了蟹黄豆腐，细滑的豆腐裹着浓郁的蟹黄，入口即化。“这个也好，火候正好。”

清炒时蔬清脆爽口，桂花酒酿圆子清甜不粘牙。她吃得专注而享受，遇到特别合口味的，会微微点头，遇到觉得稍微咸了一点的，也会蹙蹙眉，低声跟春杏嘀咕：“下次可以让厨房少放半勺酱。”

她吃得不算快，但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愉快的事情。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她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腮帮子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像只偷食成功的猫儿。

吃饱喝足，她让春杏叫来伙计，指着那盘蟹粉小笼：“这个很好，给我另包一份……不，两份，我要带回家。”

伙计应声去了。沈瑶则开始琢磨，家里的厨子能不能还原出这个味道，或许可以让他来尝尝，偷个师？

与此同时，二楼另一侧的雅间“松涛阁”里，谢恒正与孟云舟、徐景然、韩麒小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