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尖啸。

陆家带来的压力，此刻非但没有让她更专注于自己的前路，反而全部化作了对沈瑶可能拥有“更好命运”的熊熊妒火。那火焰烧灼着她的理智，让她更加坚定地认为：绝不能让沈瑶得逞。哪怕她沈瑜自己前路荆棘，也要把沈瑶可能的光明大道，一并拖入泥泞。

别庄果然如赵如澜所说，清幽雅致。几进院落并不豪奢，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引了活水做成曲溪，沿岸种着翠竹，风过时飒飒作响，带着凉意。

赵如澜亲自在二门迎接。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衣裙，衬得肤色白皙，见到沈瑶，脸上立刻露出真心欢喜的笑容，上前挽住她的手：“瑶姐姐，你可来了！”

她身边的嬷嬷丫鬟见自家小姐这般开朗模样，也都露出笑意。这位沈二小姐，当真是小姐的福星。

沈瑶也喜欢这里的清静，尤其惊喜地发现，庄子里居然有一处小小的温泉池子，虽然不大，但引了活水，清澈见底，热气氤氲。

“这池子好！”沈瑶眼睛发亮，“泡一泡，解乏最好不过。”

赵如澜见她喜欢，比自己得了宝贝还开心，忙道：“姐姐喜欢，每日都可以泡。我还让人备了晒干的玫瑰花和药草，可以放在池子里。”

两日小住，轻松愉快。沈瑶带着赵如澜去后山摘野莓，赵如澜起初怕弄脏衣裙，被沈瑶一句“自己摘的才甜”说动，两个闺阁小姐竟也玩得满手嫣红汁水，回来捣成果酱，涂在点心上，甜中带酸，别有一番风味。赵如澜笑得比在京城任何宴席上都开心。

程月如的马场之约也没落下。沈瑶果然不肯骑马，程月如便让人在树荫下摆了躺椅和小几，备上冰镇的瓜果茶点。沈瑶就躺在那里，看着程月如和罗佩兰在场中纵马奔驰，时不时鼓掌叫好：“月如姐姐好俊！”“罗姐姐这鞭子甩得真利落！”

程月如跑得满头汗过来喝水，看她那副悠闲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懒死你算了！白费我一片心，还想教你呢！”

沈瑶递上一块冰镇过的甜瓜，笑眯眯：“我在这儿给你们摇旗呐喊，不比上去添乱强？再说了，看你们骑，比自己骑有趣多了。”

程月如接过瓜咬了一口，甘甜沁心，那点气也就散了，笑骂：“就你歪理多！”

罗佩兰也过来，拿起一块瓜，对沈瑶道：“下回我庄子上有烤全羊，你来不来？不用你动手，坐着吃就行。”

沈瑶立刻点头：“来！”

几个姑娘笑作一团。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汗水与瓜果的清甜气息。沈瑶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舒服极了。

靖安侯府，颐安堂。

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靖安侯谢渊去了京营尚未归来，桌上便是谢夫人、世子谢谦、世子夫人周氏、谢恒，两个庶女谢柔和谢静，以及周氏的女儿谢莹。

气氛不像许多高门大族那般食不言寝不语。谢谦正与谢恒说起近日京畿卫戍轮调之事，谢恒简洁回应几句。谢静和谢柔安静用饭，仪态规矩，但神色并不紧绷。

谢夫人听着儿子们说话，偶尔给身旁的庶女夹一筷子菜。周氏则细心地布着汤。

待饭用到一半，谢夫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似是闲聊般开口：“恒儿的婚事，我这心里总惦记着。近来相看了几家，倒各有各的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谢柔谢静低头吃饭，谢谦与周氏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恒则动作未停，继续夹菜，仿佛没听见。

谢夫人也不看他，自顾自道：“永昌伯家的四丫头，程月如，性子爽利，模样也大方。罗侍郎家的三姑娘，罗佩兰，将门虎女，英气勃发，骑射俱佳，身体也好。”她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了些，“还有户部沈侍郎家的二姑娘，沈瑶，瞧着心性宽和，人也实诚，没那些虚头巴脑的。”

她只是列举，并未下任何断语，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小儿子。

谢恒将一块笋片放入口中，慢慢嚼完咽下，才放下筷子，端正回道：“婚姻大事，父母兄长做主便是。儿子并无异议。”

声音平稳，态度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可就是这份过分“听话”的淡漠，让谢夫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忍不住对谢谦和周氏抱怨：“你们瞧瞧他，一问就是‘父母做主’，自己半点心思没有。娶妻是跟他过一辈子，总得他自己合意。难道我和你父亲还能逼他娶个不喜欢的回来？”

周氏忙笑着打圆场：“母亲别急，二弟是孝顺，也是信任您和父亲的眼光。娶妻娶贤，性子最要紧。不过说起来，”她语气轻松了些，像是分享趣事，“沈家那位二姑娘倒是有趣。上次马球会，罗家丫头热情邀她骑马，她倒好，直接回说‘怕热，不要’，坦率得可爱。后来场上那点小意外，她处置得也妥当，不慌不乱，事后还光惦记她那碗没吃完的冰了。”

谢夫人听了，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摇摇头：“是个实在性子。娶妻求贤，也要性子真。光会做表面功夫的，瞧着样样周全，进了门，关起门来才是麻烦。”

谢恒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他神色未变，仿佛母亲和嫂子谈论的只是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名字。

谢谦适时岔开话题，说起了衙门里一桩趣事。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晚膳在还算轻松的氛围中结束。谢恒起身告退，回到自己的院子。

书房里灯火通明。他惯常夜读，或处理些公务。今夜却有些静不下心。案头摊着一卷兵书，目光落在字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怕热，不要。

四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矫饰。

混乱中镇定的侧影，平静的“举手之劳，应当的”。

还有……母亲那句“光会做表面功夫的，瞧着样样周全，进了门，关起门来才是麻烦。”

他想起偶尔听闻的一些后宅阴私，那些看似完美无缺的闺秀，嫁人后却闹得家宅不宁。又想起马球场上，那双清澈平静，事后只专注于一碗冰的眼睛。

谢恒揉了揉眉心，合上了兵书。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带着凉意涌入。

他不需要一个多么完美、多么符合世俗标准的妻子。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能让他觉得安心、不必处处揣摩计较的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他摇摇头，将那些莫名的思绪挥开。婚姻大事，终究是父母之命。他相信母亲的眼光。

与此同时，林府东院，沈瑶正对着程月如派人送来的一篮子甜瓜发愁。

“这么多，一天可吃不完。”她戳了戳瓜皮，想了想，眼睛一亮，“春杏，去问问小厨房，能不能做成蜜渍瓜条？或者……做成瓜齑？”

春杏笑着应了：“姑娘净想些稀奇吃法。”

沈瑶理直气壮：“吃不完浪费了多可惜，月如姐姐一番心意呢。”

她全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在某个她从未想过的地方，被反复提及。也不知道，西厢的姐姐，正对着嫁衣上那只越来越精致、却也越来越冰冷的凤凰眼睛，编织着怎样的言语罗网。

夜还很长，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涟漪已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