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凑过来摸了摸，撇嘴：“软是软，可也太素了，连个花纹都没有。”

“贴着身子穿，要那么花哨做什么？舒服最要紧。”沈瑶理直气壮，让掌柜扯了几尺。

逛得累了，两人便进了常去的茶楼，寻了个靠窗的雅座。点了壶碧螺春，几样清爽茶点。

邻座坐着几位衣着体面的妇人，正低声说着话。话题似乎围绕着家里琐事，语气里带着些无奈。

“……日日为着些鸡毛蒜皮计较，晨省晚请都要挑个礼数不周，这日子过得真真憋屈。”一位夫人叹道。

“谁说不是呢，我那弟媳也是，账目上分明清楚，偏要疑心我多占了半分利去，闹得脸上都不好看。”

沈瑶并未留心那些谈话，她正小口啜着茶，目光落在窗外街边一个卖绒花的小摊上，想着要不要给春杏带一支。

陈婉却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凑过来小声对沈瑶抱怨：“听着就累得慌。我家嫂子前几日也为着母亲多给了我一块料子，暗地里嘀咕了半日，被我偶然听见了，心里怪不是滋味。”

沈瑶收回目光，看她一眼，随口道：“家和万事兴。计较太多，自己先累了。有时候糊涂些，放宽心，反而大家都舒服。”

她说得自然，不过是自己处事态度的流露。人生苦短，为何要把精力耗费在这些无休止的内耗上？有那功夫，不如看看 闲书，尝尝美食，侍弄花草，让自己和身边人都松快些。

这话声音不高，但茶楼雅座间本就安静，邻座一位正准备离开的嬷嬷顿了顿，抬起眼，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是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嬷嬷，衣着整洁体面，眉眼精明，通身气度不像寻常仆妇。她目光在沈瑶和陈婉身上停了停——两个年轻姑娘，衣着得体，模样干净，说话也爽利。尤其是说话的那个，眼神清亮，语气平和，那句“计较太多，自己先累了”，倒像是经历些事的人才能有的通透。

嬷嬷没说什么，收拾好东西便静静离开了。

沈瑶和陈婉都未在意这个小插曲。又坐了一会儿，便结账归家。

沈瑶回到院里，兴致勃勃地让春杏把新买的棉布拿出来看，比划着：“这颜色素净，正好做寝衣。余下的料子，给你和夏荷她们也做两双软底鞋，在屋里穿舒服。”

春杏又惊又喜：“这怎么使得，姑娘。”

“有什么使不得的？你们跟着我，自然要舒舒服服的。”沈瑶摆摆手，已经开始琢磨起样式来。

靖安侯府，谢夫人所居的“颐安堂”内，此刻灯火通明。

秦嬷嬷正替谢夫人捏着肩膀，低声说着今日外出替夫人娘家侄媳办事的经过。谢夫人半阖着眼，听着。

末了，秦嬷嬷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笑道：“今儿在茶楼歇脚时，倒听见两个年轻小姐说话，挺有意思。”

“哦？”谢夫人漫应一声。

“年纪不大，瞧着像是官家出身，规矩模样都不错。一个正抱怨家里嫂子计较，另一个就劝，说‘家和万事兴，计较太多自己先累了，糊涂些反而大家都舒服’。小小年纪，能说出这话，倒难得。”

谢夫人这才微微睁眼，问了句：“谁家姑娘？”

秦嬷嬷摇头：“老奴没细问，看穿戴气度，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谢夫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不过是茶楼偶闻，当个乐子，听过便算了。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报：“世子夫人来了。”

周氏款步而入，先给谢夫人请了安，见婆母神色似有些倦怠，便温声问：“母亲可是累了？账目若看不完，明日再看也不迟。”

谢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叹了口气：“账目倒没什么，是心里有些烦。恒儿的婚事，至今没个着落。见了几家的姑娘，不是心思太活络，掐尖要强，就是性子绵软立不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家，老二虽不袭爵，可自己也有前程。府里人口也不算少，既要能撑得起二房的门面，懂得待人接物，又不能……太过算计，惹得家宅不宁。”

她说着，揉了揉额角：“门第高些低些，倒不那么要紧。最要紧是心性豁达，明理懂事，知道轻重，能安安生生过日子。”

周氏深以为然：“母亲说的是。高门贵女，牵扯多，心思难免复杂些。门第略低些，只要家风清正，姑娘本人品性好，知书达理，反而更妥帖。儿媳平日里也帮母亲留心着，若有合适的，便说与母亲知道。”

谢夫人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你是个明白人，眼光也好，多费心。”

这时，秦嬷嬷在一旁笑着插了句嘴，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夫人，要照您这标准，老奴今儿在茶楼听见的那位劝人‘别计较’的小姐，听着倒有几分合呢。年纪虽小，话却通透。”

谢夫人和周氏闻言都笑了。

周氏笑道：“秦嬷嬷这是替二弟着急了，听见句明白话就觉得好。”

谢夫人也摇头笑：“你这老货，尽说趣话。茶楼里偶闻一语，哪里作得准？罢了，你平日在外走动，若有那真正品性模样都好的姑娘，也帮着留意一二便是。”

“是，老奴晓得了。”秦嬷嬷笑着应下。

话题便转到了府中庶女们的功课、世子的公务等家常事上。方才茶楼偶闻的闲话，如同投入池中的一颗极小石子，漾开几圈淡淡的涟漪后，便似乎消散了。

夜凉如水。

林府西厢，沈瑜屏退了秋月，独自对镜而坐。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眉眼精致，正是最好的年华。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镜面。

窗外传来隐约的嬉笑声，似是东院那边，沈瑶又在和丫鬟们试穿新做的什么软底鞋。

沈瑜收回手，指尖微微收紧。

很快了。

很快，她就会成为陆家的长媳，拥有自己的院落、仆从、地位。她会得到丈夫的敬重，婆婆的认可，外人的羡慕。她会拥有实实在在的、妹妹那些小点心和小玩意永远无法比拟的东西。

那才是她沈瑜该有的人生。

镜中人眼神灼灼，亮得惊人，却也映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长期紧绷后的疲惫。

东院里，沈瑶刚试完新寝衣，料子果然柔软贴肤。她心满意足地在榻上滚了滚，抱着软枕，对正在铺床的春杏咕哝：“明日再让李婶子试试那道荷花酥……要更酥脆些才好……”

声音渐低，已带了浓浓睡意。

春杏笑着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晕开一室暖黄。

月光温柔地洒过林府的屋瓦，将西厢紧绷的侧影与东院舒展的轮廓，一同笼在静谧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