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屿端着餐盘往滤粉窗口走，路过中间的长条桌时，看见苏雯正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围着两个女生，一个递纸巾，一个拍她的背。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粉色的纸屑，被踩得脏兮兮的，嵌进地砖缝里。

他移开视线，走到滤粉窗口，要了碗最便宜的素粉。黄豆芽垫底，上面浇一勺碎肉，红色的辣椒油浮在汤面上，像层浮萍。

"萧屿！"

张强端着一碗加料滤粉挤过来，坐在他对面。他的碗里堆着牛腩、叉烧和炸花生，像座小山，而萧屿的碗里只有可怜的碎肉末。

"你说，"张强吸溜了一口粉，辣油溅在桌沿上，"今儿谢知予那事儿，是不是太过了？那苏雯，听说都哭了半小时了。"

萧屿用筷子挑起一撮粉，米粉滑腻，从筷尖滑落，重新跌回汤里，溅起一小朵红色的油花。

"没有，"他说，"他不喜欢，这样最直接。"

"直接？"张强放下筷子，筷子头是圆的，塑料的，有些磨损，"要我说，这就是不给面子。好歹收回去再撕啊，当着那么多人......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说谢知予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要不然怎么连班花都看不上？"

萧屿的筷子尖戳进一颗黄豆芽里。豆芽是生的，嚼起来咔嚓响，带着股土腥味。

"不知道。"

"我猜肯定有，"张强又吸溜了一口粉，辣得龇牙咧嘴，"你看他平时那样，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就对你......"

"对我怎么样？"萧屿猛地抬头。

"对你......就，挺好的啊，"张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筷子停在半空，"教你叠被子，给你占座，上次数学课还特意把笔记给你看。这不是......"

"那是同学，"萧屿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互帮互助。"

"行行行，互帮互助，"张强摆摆手，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问，"哎，说真的，你有没有喜欢过谁？就是那种，想给他买早餐，看不见就心慌，想在他身上留个记号的那种感觉？"

萧屿的筷子彻底停住了。

滤粉的热气往上蒸，扑在他脸上，烫得眼皮发疼。张强的脸在热气后面扭曲变形，像块被水泡发的馒头。他想起了什么——想起每天清晨放在谢知予桌角的苹果（虽然经常用塑料袋包着，怕被发现），想起藏在铁盒里的那四张糖纸（编号0是橘子，编号1是橘皮，编号2是李默给的，编号3是停电夜那张薄荷），想起刚才看比赛时手心那滩汗湿的矿泉水渍。

"没有，"他低下头，盯着碗里漂浮的辣椒油，"就是......欣赏。兄弟情。"

"兄弟情？"张强嗤笑一声，"兄弟情你看人打球心跳那么快？我坐你旁边都听见你喘气声了，跟拉风箱似的。"

"那是......"萧屿卡住了。那是低血糖？那是窦性心动过速？那是......他找不到词。语言在喉咙里打结，像团被水泡发的纸巾，堵得气管生疼。

"行了行了，"张强拍拍他的肩，手掌带着辣油和汗水的黏腻，"我懂。 rookie 嘛，不敢承认。不过我跟你说，喜欢这种感觉，藏不住的。就像......"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食堂门口，"就像你看谢知予那样，眼睛都快粘人背上了。"

萧屿猛地转头。食堂门口，谢知予正走进来，已经换回了校服，黑色的护踝重新绑好了，但比训练时更松，只是虚虚地缠在脚踝上，像个装饰。他手里拿着个搪瓷杯，蓝色的，豁口朝右——萧屿认得那个杯子，和他那个豁口朝左的是一对，是第三章里谢知予用圆规刻过字的。

谢知予走到开水机前，弯腰接水。后腰的校服布料被绷直，露出底下隐约的腰线轮廓。他接完水，直起身，目光穿过整个食堂，准确地落在萧屿身上。

就那么一眼。

萧屿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那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咚。不是过速，是下沉，像颗石头落进深井，一路砸向黑暗的水面。

然后谢知予移开了视线，走向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几个一班的男生。他坐下时，护踝在阳光下泛着白，像道伤疤。

"你看，"张强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又看了。萧屿，你这可不是欣赏，你这是......"

"闭嘴，"萧屿突然说，声音很低，但带着点凶狠，"吃你的粉。"

张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排被辣椒染红的牙龈："行行行，我不说。不过兄弟，趁早认清自己，省得以后抓瞎。"

萧屿不再理他。他低下头，把那碗素粉吃完，连汤都没剩。辣油辣得他胃疼，像有团火在烧，但这种疼是真实的，是可控的，比刚才看比赛时那种悬在半空的心跳要踏实得多。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坡岭。石廊的第七套石桌石凳空着，石面上还残留着昨天夜里的雨水，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镜子，倒映着昏黄的路灯。萧屿在那张桌前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裤兜。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张湿透的、揉成一团的粉色情书碎片，已经干了，硬得像块砂纸。

另一样是昨天谢知予给他的糖纸——编号3，薄荷味，铝箔的，边缘还留着胸口皮肤的热度。他把它掏出来，在路灯下展开。糖纸皱巴巴的，像张被揉皱的地图。

他盯着那张糖纸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和那片粉色的纸并排放在一起。粉色的暴力，与铝箔的清凉，在路灯下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远处传来慢慢游的引擎声，突突突，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萧屿站在石桌旁，左手捏着糖纸，右手捏着那片粉色的纸，脚跟抵着地面上的一道裂缝。

他想起刚才张强说的话——"想在他身上留个记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昨天谢知予用纸巾按压时留下的，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像颗正在愈合的痣。他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还有一道细小的木刺扎痕，是刚才在看台上抠水泥台裂缝时扎进去的，隐隐作疼。

这些都是记号吗？

还是只是疼痛的错觉？

石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还有水桶碰撞的声响。是值日的同学来冲洗石廊了。萧屿迅速把两张纸塞回裤兜，转身往宿舍走。

302宿舍的灯亮着，但门虚掩着，漏出一道黄色的光，和里面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萧屿推开门。谢知予坐在床沿，正在脱那只松散的护踝。白色的绷带一圈圈从他脚踝上解下来，像条蜕下的蛇皮，露出底下瓷白的皮肤，和那个凸起的脚踝骨。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和萧屿撞在一起。

"回来了，"谢知予说，声音很平，"滤粉好吃吗？"

萧屿站在门口，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蹭着那两张纸的边缘。一张是甜的，一张是咸的。一张是别人的，一张是他的。

"还行，"他说，"辣。"

谢知予把解下来的护踝扔在床头，那个已经磨出毛边的白色绷带团成一团，像个废弃的茧。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新的糖纸，银色的，还没拆开，边缘锋利得像把刀。

"编号4，"谢知予说，把糖纸按在床单上，用手指抚平，"今天的。"

萧屿走过去，站在床边。风扇从上往下吹，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起糖纸的一角。那角银箔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像片未落的雪。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谢知予的手指。那手指是凉的，带着洗完澡后水汽的潮意，指腹有薄茧，是下午投篮时磨的，粗糙地擦过萧屿的指腹。

"谢谢，"萧屿说，把糖纸攥在手心里，边缘硌着掌心那道倒刺的伤口，带来一丝尖锐的疼。

谢知予没说话。他弯腰拿起床底的搪瓷杯——豁口朝右的那个，杯底刻着笔直的"1"字。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明天，"谢知予说，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那双眼睛，"还去看球吗？"

萧屿站在床边，捏着那张编号4的糖纸。他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去，"他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看你。"

谢知予闭上了眼睛。风扇继续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黑暗中啃噬木头。萧屿把糖纸小心地展开，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塞进枕头底下，贴着心房的位置。

那里已经有三张了。0，1，2，3。现在是4。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飘飘荡荡，最终落在谢知予床头的那个白色护踝上，像枚绿色的邮戳。

萧屿没捡。他坐在自己床沿，开始解鞋带——那双38码的黑色作训鞋，鞋带系的是谢知予教他的水手结，一拉就开。他解得很慢，手指有些抖，结解到一半，卡住了，变成一个死结。

他盯着那个死结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鞋带粗糙的纹理。

明天还得去打球呢。

他想。

鞋带还没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