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节这天，云川一中的香樟树还没落尽叶子，但风已经带了腥味，像谁把去年冬天的雨水从石缝里抠出来，重新泼在水泥地上。

萧屿坐在看台最顶层的边缘，屁股一半悬空。水泥台面被十一月下旬的太阳晒得发烫，隔着两层校服裤料，那热量像块刚出灶的烙铁，直直烙在尾椎骨上。他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标签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边缘卷起，露出底下透明的塑料。瓶水是温的，喝进去像吞了口别人的唾沫。

下方篮球场铺着深绿色的塑胶，新翻修的，散发出橡胶特有的、类似轮胎燃烧的涩味。那种气味粘在鼻腔深处，随着呼吸往肺叶里钻，让人想起慢慢游的三轮马达，想起十公里拉练时河堤上的碎石路。

"萧屿！这儿！"

声音从左侧下方炸开。张强蹲在第三排的水泥台阶上，手里举着件叠成方块的校服外套，挥舞时布料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拍蚊子。他旁边坐着李默，膝盖上摊着一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书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手指正按着一行关于抛物线的公式，指尖压着圆珠笔，笔帽是裂开的，露出里面的弹簧。

"坐那么高危不危险？"张强仰着头，脖颈抻得像只待宰的鹅，"下来点，等会儿谢知予要是投个三不沾，砸你头上算谁的？"

萧屿没动。脚跟抵着水泥台边缘的裂缝，裂缝里嵌着颗黑色的香樟树籽，被无数鞋底碾过，已经扁成一张黑色的饼。他盯着场中央那个正在做热身运球的身影——谢知予穿着青白相间的篮球服，背号是7，不是1，那是他高中的幸运数字，或者说，是他初三那年重读时，为了和过去切割，自己选的号码。

护踝松了。

白色绷带在谢知予左脚脚踝上方堆出一圈懈怠的褶皱，边缘起毛，像被猫抓脱线的毛线团。绷带松垮地垂着，随着他运球的动作，一下下扫过突出的脚踝骨。那骨头很白，在晒黑的小腿肌肉衬托下，像颗被按进皮肉里的鹅卵石，瓷白，坚硬，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解剖学美感。

萧屿的心跳在看见那截脚踝时乱了一拍。咚、咚、咚。不是从胸腔正中央传来的，是从耳膜后面，从太阳穴侧面，从左手腕内侧凸起的血管里传来的。窦性心动过速。校医上周说的，让他别熬夜，别激动。

场边突然爆出一阵女生的尖叫，像一锅烧开的粥溢了出来。

谢知予正起跳投篮。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弧线，左臂展开，右臂托球，手腕下压。篮球脱离指尖时，球衣下摆被风吹得掀起，露出一截腰线。那截皮肤瓷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冰层下静静流淌的河。汗水顺着他额角的发根渗出来，聚成一滴，滑过眉骨，滑过左眼角那颗泪痣，滑过凸起的喉结，最终跌进锁骨窝里，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那滴汗在瓷白的皮肤上划出一线水光，像溪，像蛇，像某种滚烫的液态金属，一路烧进萧屿的视野里。

篮球砸在筐沿，"哐当"一声闷响，弹起，又落下，被谢知予自己抢下。

"这也太帅了......"旁边有女生小声嘀咕，声音黏糊糊的，像含了块糖。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矿泉水瓶。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瓶身向内凹陷，水从瓶口溢出，流到手背上，温热的，像失禁的膀胱。他赶紧松开手，水渍在水泥台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圆点，形状不规则，像云川地图上的某个无名湖。

比赛第一节进行到七分三十秒时，比分牌显示12比8，高一（20）班落后三班四分。

萧屿盯着那个红色的电子屏，数字在他眼前跳动，模糊成一片血色。他其实看不懂篮球，分不清挡拆和拆挡，但他看得懂谢知予的脚步。左脚落地时总是比右脚重半拍，是十公里拉练留下的习惯，也是那次韧带撕裂的后遗症。每次变向，那松散的护踝就会扭曲一下，露出底下更多的皮肤，像张半开的嘴。

"他脚不疼吗？"旁边突然有人问。

萧屿转头。林晓雨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下巴，只露出鼻尖和一双眼睛。她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橙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

"什么？"萧屿的声音有些哑。

"谢知予的脚踝，"林晓雨用下巴指了指场下，"绷带松成这样，不怕再扭到？上周化学课他还跟我借过止痛药。"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周三，第二节化学课，刘梅拍桌子骂人的时候，谢知予确实趴在桌上，右手按着左小腿，指节发白。他当时以为谢只是累了。

"他......"萧屿张了张嘴，想说"他忍得住"，但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这话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想起河堤上的碎石路，想起那双彻底崩裂的塑料凉鞋，想起谢知予 saying 鞋是消耗品，脚是身体。

场边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像块湿毛巾，猛地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三班的班花，一个叫苏雯的女生，正从看台另一侧走下来。她穿着改短过的校服裙，膝盖上方三寸，手里捧着一个粉色的信封。信封边缘被折成了心形，上面还喷了香水，隔了三排座位，萧屿都能闻到那股甜腻的味道——像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草莓味夹心饼干，人工香精混合着纸张的涩，闻多了让人想打喷嚏。

苏雯走到谢知予面前，脸颊绯红，像谁在她脸上打了两拳。她伸出手，信封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谢、谢知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但周围太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女生节快乐......这个，给你。"

谢知予正弯腰系鞋带。他低着头，后颈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校服领口下那颗黑痣若隐若现。他系鞋带的动作很慢，手指勾着白色鞋带，指节突出，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上确实有道月牙形的白痕——那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刘梅拍桌子时震掉的粉笔灰嵌进去，没洗干净。

他没有立刻接。

系完左脚，他站起身，接过信封。动作很快，没有停顿，像接过一张普通的草稿纸。

然后他开始撕。

不是撕开封口，是从中间，沿着那个粉色的心形折痕，直接撕开。纸张发出清脆的"刺啦"声，像布帛断裂，像皮肤被划开。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然后是八片。粉色的纸片从他指间飘落，被场边突然刮起的一阵风卷起，像一群受了惊的粉蝶，又像冬天里罕见的碎雪，纷纷扬扬，飘过三分线，飘过罚球区，最终有几片落在萧屿脚边的水泥台上。

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他那滩温热的矿泉水渍里，迅速吸饱了水，变成一团粉红色的糊状物。

"不感兴趣，"谢知予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三米内的人听见，"别浪费纸。"

他把剩下的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回场中，黑色的篮球鞋在塑胶地面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护踝在走动中彻底滑落到鞋面上，堆成一堆白色的褶皱，像朵开败的花。

张强在下排吹了声口哨， noisy 但短促。

萧屿盯着脚边那片正在融化的粉色纸片，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这一次不是过速，是暂停，像老式磁带被按下了暂停键，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片湿透的纸，纸张边缘立刻糊在他指腹上，黏腻的，像某种生物的蜕皮。

"我操，"张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窜了上来，一屁股坐在萧屿旁边，挤得萧屿往右挪了半寸，差点掉下水泥台，"这也太狠了。那苏雯，三班班花，听说给隔壁职高的老大都写过诗，就这么撕了？"

萧屿把湿纸片攥在手心里。粉色的纸浆嵌进掌纹，像道暂时的刺青。

"正常，"李默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他依旧坐在第三排，头也没抬，手里拿着圆规在草稿纸上画圆，"谢知予上周二，也就是十一月十九号，已经拒绝过三个了。这是第四个。按照贝叶斯概率，今天被接受的概率是......"

"停，"张强做了个手势，"我是让你算这个吗？我是说，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大庭广众的。"

"拒绝本身就是给面子，"李默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看着场中正在运球的谢知予，"拖着才是消耗。"

萧屿摊开手掌。那片粉色的纸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湿哒哒地躺在掌心，分不清是纸浆还是汗水。他想起上周三，谢知予在医务室用碘伏给他涂擦伤时，说过类似的话——"不清创，伤口才会烂。"

那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清创？

"哎，萧屿，"张强突然撞了撞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撞得萧屿肘关节磕在水泥台边缘，生疼，"你是不是也觉得谢知予今天特帅？那一招什么......后仰跳投？妈的，腰腹力量得练多久？"

萧屿把湿纸团塞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那团湿冷与裤袋里的温度形成对比。

"没注意，"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不懂篮球。"

"你看不懂？"张强瞪大眼睛，"那你坐这么高干嘛？瞻仰风景啊？"

萧屿没回答。他看着场中的谢知予，看着那截随着跑动而若隐若现的腰线，看着那松散的护踝在脚踝上摩擦。心跳又响起来了，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钉钉子，每一锤都砸在那张湿纸团的位置上。

比赛结束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高一（20）班输了，比分定格在23比31。谢知予拿下17分，但没能挽回局势。他走下场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湿透，贴在眉骨上，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水光里显得格外黑，像粒不小心滴进墨池里的石子。

萧屿站在看台最下方的铁栏杆旁，看着他走过来。谢知予的护踝彻底散了，白色的绷带拖在鞋面上，像条疲惫的蛇。他走到萧屿面前，停下，右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喘气。那动作的弧度让球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瓷白的，上面有一道淡粉色的痕迹，是初三那年皮带扣留下的烫伤，像块被稀释的墨点。

"水。"谢知予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瓷白色。

萧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递过那瓶还剩一口的温水。瓶身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标签纸彻底脱落，像片脱落的树皮。

谢知予接过，没看标签，仰头喝了最后一口。喉结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然后把空瓶塞回萧屿手里，转身往更衣室走，拖着的护踝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蚕食桑叶。

"等等，"萧屿脱口而出，"你的护踝......"

"松了，"谢知予没回头，声音被汗水浸得有些哑，"知道。"

"那你还......"

"勒着疼，"谢知予停下脚步，侧过脸，左眼角的泪痣在夕阳下泛着光，"松点好。"

他说完，拖着那条松垮的护踝，走进了更衣室的阴影里。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哐"的一声，震得萧屿手心里的空塑料瓶颤了颤。

食堂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女生节的传统，高一女生可以指定任意一名男生帮她们打饭，且必须是最贵的窗口。导致萧屿排到队时，铁板烧窗口的里脊已经见了底，只剩下青椒和洋葱在铁板上发黑，散发出焦苦的油烟味。

"操，"张强排在萧屿后面，探着头往窗口里看，"没了？那咱们吃啥？"

"吃粉，"李默指了指最左边的窗口，"那边还有滤粉，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