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一顿,正在补彩绘的面相笔多画出一个尖。
心不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霍水。不甚友善地回:“我不需要小姑娘喜欢。”
霍水自不知道自己踩了什么雷,乖乖认栽,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加布又调整好了状态。进入心流状态后,再大的动静,都没法打扰他,霍水一个人自觉没趣,就拿了些用剩的红胶泥,自顾自捏起泥人。
到了半下午,加布擦一把汗,全部佛像都修缮完毕。一抬头,却傻眼了。
霍水一脸泥,下巴、鼻尖、脸颊——全糊上了,尤其是鼻尖,堆了一小坨,活像做了一个隆鼻手术,特滑稽。泥很薄,有些已经干裂成了一小片,簌簌掉落,两颗眼在泥巴里亮亮的,像两颗洗过的黑石子。
他面前齐整放了了五个泥塑。手艺实在说不上好,有的脑袋比身子大,朝一旁歪了,有的肩则宽得过分,显得孔武有力,还左高右低,是个高低肩将军。虽说这样,但又出奇地传神,一挤一捏,那个表情就活脱脱灵动起来,加布一眼就看出来他捏得谁——那不就是扎西、卓玛、梅朵、拉姆,和......
加布凑近最后那个高挑的女人泥塑,看了看,不可置信,从喉头挤出一道声音。
“这。”
霍水回过神,笑了笑,显然这也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他邀功道。
“像吧。”
加布神情复杂,心中有一种说不上的感情激烈涌动。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霍水又擦了一把脸,脸又脏了一度,成了一只花猫。没好气说:“还不是那天在山上你抢了我的被子,冷死了,我只好早点起床动一动,去暖暖身。那个时候我就看了会儿你妈的雕像,看了好久,就记下了。放心,我没碰,我知道那个雕像对你很重要。”
说罢,霍水又笑,“刚才有点无聊,捏了会泥巴。捏得都是你的家人。”
加布不自觉向那些丑丑的泥人伸手,恍然意识到,还没干,碰了就会塌。他放下手,沉默望着,手张了又缩,缩了又张,仿佛用力巨大的力气静止在那,需要靠静止,来抑制什么似的。
霍水不好意思挠挠头,他还以为是捏太丑,把人无语到了。
“可惜,要是能再多一个就好了。”良久,加布握紧手,淡淡开口。
“什么。”
对话戛然而止,最终霍水也没等到那个答案。
本来想把那些泥人推倒,但被加布阻止,说要带回去,进火窑烧一烧,塑成像。霍水不乐意,说只是自己随手捏着玩的,他这一烧,不就把黑历史固定下来,随时给人落笑柄吗。据理力争之下,也还是没争过加布,功败垂成。
加布招呼喇嘛进来,把一地狼籍的佛殿清扫干净,修好的佛像复位。小喇嘛又帮两人接了些清水,洗掉脏污。
寺庙人很少,是个清修之地。殿前有个煨桑炉,烧着柏木枝,味道清冽,带点苦。一上午了一口水都没喝到,霍水渴极了,拿起提前舀出来的一瓢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带点甜。
“脏不脏。”加布无奈笑。
“不干不净,喝了没病。”霍水理直气壮反驳。
本来要走了,两人想了想,好容易来一次寺庙,还是正经拜一拜,求个平安吉祥再走。
重新站在大白伞盖佛母面前,双手合十。日光已不如正午强烈,白炽光转为橙黄,如面前佛母慈祥的面容,温柔地、静静铺开在佛殿的青石砖。
尘埃垂落,大佛母、小佛像,护法圣众。周围三面墙挂通壁大幅唐卡,画护法神共五十四尊,其目立体、锐利如刃、暴烈忿怒,洞穿世间邪祟。
在几百双眼注视下,霍水惴惴不安,无法平静,问加布。
“加布,拜佛究竟在拜的是什么——求平安、求财富、求功成名就,求金榜题名,拜的是自己的欲望吗。”
加布转头看他,片刻,又转回头,仰望佛母。
“拜佛,拜的是自己。”
霍水茫然不解。
“佛不是主宰命运的神,不是许愿机,佛也曾是血肉之躯,只是觉悟了,成为佛,众生皆为肉身,众生皆可成佛。拜佛产生的清净虔诚,都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从自己内心升起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佛不行、人不行,只有自己可以帮自己。”
“所以拜欲望,是在拜外相。”
“是。不过我觉得,这倒也无可厚非,谁也不是无欲无求之人,只是想有些美好的寄愿罢了,我也想变有钱啊,但拜钱也太蠢了,天上又不会掉馅饼,我才不这么干呢,浪费我的许愿机会。”加布感叹。
霍水笑。
“我听说佛教有一种说法,叫做着相?”
“对。因为太过于执着某些东西,而变得看不清其他路。”
“我觉得我以前,大约是着相了吧。”
“为什么。”
“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大学时,我有一次去去国奖答辩,大家都很优秀,我也只是堪堪险胜。后来准备走时,看到后台有一个落选的女生不甘心哭了,但另一个也落选的男生,却显得很坦然,和朋友勾肩搭背、开开心心走了,还说今天要去下馆子,抚慰一下受伤的心。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给我内心很大的冲击。”
加布沉默了一会,说:“如果落选的是你,按你的性子,估计会找个没人的角落,比那个女生哭得还狠吧。”
“别拆穿我啊。”霍水苦笑。
“以前我想要变得优秀、想要胜过其他人。无论是学习,工作,大家全部都在争有限的资源,我也是,争久了,心里就会有一把天秤,所谓竞争就是要踩在别人头上攀登,我想要高,别人就要低,而天秤是难以平衡、又恒长不定的东西,于是我高高低低,什么也看不清,最后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看不清了。”
“听上去活得很累。”
“是啊,很累。”
“现在呢。”
“无鞋一身轻。不过等生活回归正轨后,会尽量告诫自己,不要再产生这种心态了。”
“看来你来一趟西藏,收获不少。”加布调侃。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良久,霍水又问:“加布,那你这些年一直没有释怀母亲的死,算是一种着相吗。”
加布沉默,随后不遮不掩,给出答案:“是。”
“现在呢。”
“好了一点点吧。”
“只是一点点啊,看来我嘴皮子功力还是差点。”
加布笑:“可以了,这里谁都没你能说,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
霍水长吸一口气,想到了自己。他感叹。
“看来在死亡面前,人人都在着相。”
闲话说完。霍水便学着加布跪拜的动作,合掌于胸、举至头顶、移至喉部、落于胸前,以五体投地之姿,双膝双掌额头着地,最后起身双手合十,许下自己的愿望。
三十秒后,霍水睁眼,发现加布比自己先一步结束,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吓了一跳。
“干,干嘛。”
“我想知道你许了什么愿。”加布直言不讳。
“这能说吗。”霍水腹诽,就算是汉族,也有说出来的愿望就不灵的潜规则啊。
“毕竟许下了愿望,实现了是要回来这里还愿的,如果你许得太大,很多年后才实现,到时候又忘了这件事,小心福报被收走,还要遭报应,我这是提前帮你把关。”
“这么复杂啊。”霍水挠挠脸,“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霍水笑笑说:“我许愿,希望你和家里早日和好,对阿姨的死能早点——‘脱相’?嘿嘿,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些术语,就这么许了,希望佛母能听懂吧。”
加布一愣,怔了。
他眉毛下意识皱起,神情充斥着疑惑不解。
“别人许愿都是给自己许,你为什么要给我许。”
“是给我自己许的啊。”霍水反驳,“问我一时想要什么,我真说不上来,随性就把机会让给身边的人,他们能过得好,我也会觉得开心,也算是一种情绪价值了吧,啊,难道——”
霍水尴尬笑了笑,笑得小而短促。夕阳落在他脸上,出现一层好看、不真实的光晕。
“我拜了外相。是不是不够虔诚。”
寺开始撞钟,低低回荡着悠远、经久不散的悸动。
加布一时晃了神。
“话说,你许了什么愿。”
加布一言不发,只是又转过身,静静凝望佛母。
加布抬头,大白伞盖佛母多面多臂、双目半闭、目光低垂,内观自在,外观慈悲。注视着,那眼像是骤然眨了一下,慈悲相转为忿怒相,含怒未发,左右双面变换神色,背后千臂忽而有了灵智一般游动,高举金刚杵,引晴天霹雳之音。大佛动、小佛跟,五十四尊护法神双目齐齐睁开,射出精亮的目光,举金刚钺刀、持幻化宝杖、擎金刚棒、把拘鬼牌,
所有视线一下活了,几百道、几千道目光,炼狱熔岩一般打在加布身上。审视他充满贪欲的心、无法被回应的渴求、藏在黑暗烈火焚烧日夜折磨他的欲望。
霍水,你说自己拜了外相,可谁又不是拜了自己的欲望。
加布闭眼,深吸一口气,把合十的双手缓缓抵在额心。不敢再看神佛。
良久,他把所有情绪回吞,淡淡道。
“霍水。等燃灯日那天,我有话对你说。”
“我很认真,不要再把它当成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