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的。”
高卷杏打断我:“我不会对你失望,你的脸色很难看,我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不要,去医院看病,很贵……”
“贵不贵另说,没什么比命重要才对吧?你手头紧张的话我来给你付……”
“……为什么事已至此你要说这种事啊!!”
急于接受最终审判,我咬牙,又退后几步做出防备的姿势,紧紧的闭上眼睛:“难过了生气了,你哪怕骂我打我一顿,或者做点别的什么都好,做这种多余的事干什么!”
“……这不是多余的事。”
“为什么?还是说事已至此你还是想自以为是的感化我?开什么玩笑,现实世界又不是什么英雄小说和电影,随便说两句我就能完全释怀的,从一开始就说了,我是为了反抗才一个人来到东京的,你们所坚持的那种正义,那种东西我根本完全不懂!”
“……说什么不懂,因为你看起来难道不是真的很难过的样子吗,已经根本没办法忍受才会这样才对吧,冷静下来好吗……”
“那又怎么样,和杏没有关系吧!”
“……怎么会没有关系,是有关系的啊!”
高卷杏猛的扬声打断我,巨大的失望和难过情绪攀爬上她的脸,那张漂亮的脸颊被悲伤淹没了,在我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这般堪称无措的神情:“一直催促你说出真心话很抱歉,我知道,主动说出这些话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我不知道你都在经历那些痛苦,但是无论如何,你还是不能一直都那样逃避下去不是吗,突然就变得谁也不联系,面对谁都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我们都很担心你啊!莲也是,龙司也是,祐介也是摩尔加纳也是——我也是啊……!”
她说:“知道这种事情在发生就做出行动,你倒是明白一下自己有多重要啊!总是在说想要自己被放弃的话,甚至随随便便就说出死那样的字眼,那样真的就会好起来吗?”
“能做到的话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我拧起眉,手心被指尖刺的生痛,不顾一切口不择言的反驳她:
“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明明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吧!认识我也不过是近一个月而已,如果不在痛苦的时候把活着的当天当做人生的最后一天,我又应该怎么活下去才好,我又不是你,又不是自己喜欢才那么做的?”
“所以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列车渐行渐远过去,为了阻断我的后路,高卷杏顾不得我慌乱的抗拒,强硬的以手控制住我的胳膊,提高音量质问我:“你其实根本不想就这么死掉,只是单纯想要找到活下去的办法和意义不是吗?!”
“我那是——!”
“只知道开口逃避,找借口逃跑什么的全部都烦死了……!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们明明谁都想和你成为朋友的啊!!”
……
…………
我抬起脑袋:“……诶?”
“难道从来就没察觉到吗,我们大家明明谁都在用各自的节奏和社交距离,渴望着和你打好关系,想要更了解你……想要和你做朋友啊!”高卷杏皱紧眉头,眼眶也随之染上薄红:“你厌烦这样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好的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纠缠你什么的——”
“诶……啊,你在说什么……”
不是的,是的?我从没想过这种问题,突然就问我这样的事情,真是把我打懵了。
原来人生除了得过且过,也有直接的其他选择啊,除了死就是活,直接的令人生厌。
无言以对,思考着接下来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嘶哑着嗓子发出声疑惑的气音,脑袋还迟钝的在运作,冰凉的泪水却比脑子更直接迅速,越掉越猛,模糊视线,我只能看着它们垂直砸在地面上,晕出点点的水痕。
紧接着下一秒视线受阻,在无措擦泪的空隙里,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高卷杏死死拥着我,抱得很紧,怕我就那么跑了一样,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搞不明白,她说得是对的吗。
“为什么总是……呜,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啊。
……可惜大概完全不能思考了。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是列车侧翻般长长的刺啦一声,我哭得相当狼狈。
这是现实还是幻觉?我分不清楚,高卷杏的拥抱温暖到过了头,会是大脑模拟出来的触觉吗,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印象中上一次这么哭还是幼儿时期,想买喜欢的积木玩具被母亲无情拒绝,拖着走掉时,但自上了初中后我再没这么哭过……我在做什么来着?
好似获得了第二次呼吸,比起哭泣这更像是一种折磨,眼睛酸痛,浑身都在发抖,可即便是如此,我仍是在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的下一秒竭力的,上气不接下气着问:
“我不相信这种事情啊……!明明连你也拥有被孤立,不被重视的经历,为什么你还能没有任何芥蒂的去相信别人,这样的话不会被大家抛下吗,不会被讨厌吗……?那种事情很可怕,被那样爱着很令人恶心……”
高卷杏立刻坚定的说:“不会的,那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你也能做到的……”
“……骗人,这种事情……明明,明明谁都说不准,承诺只要口头说说就可以做到了。”
“我知道一下子要你相信这种事很难,我会通过时间向你证明的……好吗。”
做不到的事情是永远都做不到的。
我是这样想的,狼狈的跑掉,或是像这样和大家说清楚,对我来说都是极其困难的举动,必须下定百分百的决心才能去做。
话说身体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被灼烧着,皮肉完全腐烂开来一样,能闻见烤焦的味道,要烧着了。
啊……想就这么消失啊,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好想就这么死在她的怀抱里,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陌生的声音从嬉笑到疑问,最终变成了结城理的。
“冷静下来。”他说:“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已经没事了吗……是啊。
“……已经,没事了……对不起……”
明明一直都很孤独,就算愚蠢又笨拙也想要永远不被抛下,明明只是不想被讨厌。
明明不想给她添麻烦,不想被讨厌啊。
“对,已经没事了,所以不要再哭了。”
高卷杏的手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她的声音清亮依旧,透过她的身体,传到了我的似的,意识到眼前这人的尾音也在轻微颤抖时我还没反应过来,鼓起勇气,做了几秒的心理准备才能一点点抬眼看她。
我对上了一双通红的,泛着水汽的眼睛。
—
……
到最后我也僵持着没去医院。
我和杏坐在广场长椅上,情绪复杂。
手里还抱着她买来的能量饮料,我的心情已经平复不少,除了脑袋和嘴巴至今都在阵阵发麻晕眩外没有别的不适,不发一言,就那么木愣愣坐在那里,跟个雕塑似的。
高卷杏还是很担心我,抹干眼泪就一个劲的问我感觉怎么样,在我第五次摇头表示没什么大碍后才重重松了口气:
“啊,你真的是吓死我了……”
“明明刚刚还说怎么能随便说死的。”
她忽略我的吐槽,坐在我旁边,整个人后仰着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听到你说出原因了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心情好奇怪……总觉得你以前一定发生过许多事啊。”
……其实也不算,我暗自伤神道,那种痛苦的过往我们谁都或多或少的经历过,至少目前看来已经谁都不比谁高贵了。
“呐,我说啊,唯。”
“……嗯?”
“我还没有和你说过我的事情吧。”
杏静静的仰望着天空,她的声音与瞳孔似乎也被世界融合成清冷的深蓝,蓬松的发有些凌乱的被风吹起,许久才说:“我的父母经常出国工作,所以我经常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或者一个人打发时间,同龄的朋友也几乎是没有,那个时候真的非常,非常的孤独,可是啊,就在这个时候,志帆出现了,她和我成为了朋友。”
“……我听志帆提起过。”
我说:“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啊。”
杏不可置否:“我很感谢出现在身边,一直都陪着我,安慰我的大家,更特别特别珍视在一起的时间,所以在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孤身一人转学过来,还不被任何人接纳,和谁都说不上话,很疲惫很痛苦对吧,甚至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嗯……也有这个原因在……”
“我不想你再经历一次那时候我的处境,或者换句话说,不管是谁带着这样的困境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嗯。”
“对不起啊,明明想避免这样的,但好像还是让你勉强自己,让你受伤了……”
“杏没有错,我才应该对你道歉。”
“怎么说呢,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甘心也好,无能为力也好,我也经历过许多那种情绪,确实很难处理,也很容易误入歧途,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批判你什么。”
我郁闷的附和:“……嗯。”
“人总是难免会有那种情绪的不是吗,那种情绪是你的一部分,它不能代表什么。”
“……”
“说实话,最开始发现你忽然间不理我,我其实很生气,也很难过。”
她轻哼一声,坐起身来:“我不信你感受不到,我不甘心和你就这样分道扬镳诶,所以执着的想要和你谈谈,我确实不满于你有什么痛苦的事情都自己憋着的行为,这让我想起曾经的我和志帆,不过仔细想想,我们都是一样的啊,别扭又拧巴。”
“我以为这种事情说出口了会被讨厌。”
“比起被讨厌会想要直接放弃吗,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啦,我已经说过了吧,我不论如何都不会讨厌你的……你只是心里那么想了,又不是真的做了什么不能被原谅的事情。”
高卷杏摸着下巴沉思:
“那叫什么来着,论迹不论心?应该是这么说的,意思是谈论实际表现,而不应当谈论内心品质,不过说到讨论情绪,如果是很平常的,自己就能处理的情绪不告诉我们当然也可以,但如果自己不能处理的话,拖得越久说不定就会越痛苦,不要怕麻烦,你也多多少少依靠一下我们啊……”
“是这样吗,依靠什么的……”
“嗯,是这样呢……说起来之前也有隐约觉得过,你真的好缺乏自信诶。”
“……怎么连你都这么说。”
我一阵别扭:“我是容易怀疑自己,可也没有到你说的那么严重的程度吧。”
高卷杏:“不,绝对有哦。”
我:“……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少女斩钉截铁:“想不注意都难吧!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感受到一种卑微的阴角气质!”
“……怎么这样。”
“别的都可以忽略不计,必须要想办法让你自信起来才行,放心,我会帮你出主意的!”
“诶……诶?这么快吗。”
……
她真的没有对我感到失望啊。
厌恶也好,讨厌也好,一丁点都没在她的神色中捕捉到,总觉得稍微安下心来了。
像个笨蛋一样大哭了一场,稍稍得到宽慰的同时,对杏说了许多而造成的莫名的羞耻感从尾椎骨烧着,我沉默几秒,鸵鸟似的把脸埋进手臂里:“果然不行啊……”
“啊嘞,反抗可是没有用处的哦。”
“不是说那个……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好难为情,是不是向可怕的方向发展了。”
杏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说的不是我们在讨论的自信心的事情:“没有的事情,放轻松点哦,唯能说出来已经很厉害了,把话说清楚后难道没有终于解脱的痛快感吗。”
“好像是有一点……”
“那就完全没问题,未来一定能一帆风顺的,虽然不能完全保证会变成那样,至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后就能更注重当下了。”
我感慨:“唔哇,你好乐观。”
“哼哼,对吧对吧!”
高卷杏冲我笑笑:“我还以为今天没机会听你开口了呢,但你喊住我的时候脸色都难看的吓人诶!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也很害怕啊,要我说清楚那些事情简直是把我生生的剖开给杏看一样,这些天一直冷落杏真的很抱歉……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从宫崎老师说让我代为传话,叫你在校内收敛一点那时候,我的情况可能就不对劲了,就是那个男生散播谣言的时候。”
高卷杏疑惑起来:“对了,你说的宫崎老师叫你去传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啊,那个,是这样的……”
我把那时宫崎老师所说的,做的事一五一十和高卷杏讲了一次,她这才若有所思:“居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啊,作为老师,明明知晓事情的真相,却还是想要息事宁人……”
“宫崎老师说这涉及了她的工作。”
我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她哪里都很好,但她浑身都有一种我是大人的优越感,很多所谓的大人貌似都是,喜欢不顾我们的想法就做那种自以为是为我们好的事情。”
“是啊,这是难以避免的事情,凭借年龄和阅历就会高高在上呢,总会有人想要追求那种被认可,被崇拜的优越感。”她无奈:“话说,你还记得今天承诺过什么吗。”
“……承诺过,什么来着……”
我想了想,耿直到:“尽量避免提抱歉这两个字……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抱歉。”
“怎么还死循环了!我说你啊——”
我突兀的笑起来。
说来很奇怪,从开口喊住杏,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我还想着有许多想对她说的话,现如今却全都烟消云散了,并非是不想说造成的别扭与痛苦,而是现在这样就好。
现在这样就好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竭尽全力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啊,对了,下次见面的话,一定……一定要记得给志帆带谢礼才行。
……
高卷杏是个迟钝又不迟钝的女孩子。
拥有细腻的一面,却也有着大大咧咧的另一面存在,话说大大咧咧的她是不是才是她日常表现出来的模样呢,我并不讨厌。
她总是自由的,不被束缚,美丽的雏鸟和大鱼,接下来应该飞向哪里呢。
时间不算晚,地铁并非是最后一班,和我迷迷糊糊就把话说清楚后,高卷杏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开心,我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她和我聊起曾经和志帆等人的初见,带着我四处逛了一圈,隔天到了学校也照常互相打招呼,热络到刚认识不久似的。
坂本龙司还作为标准事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疑惑:“你们这是和好了吗,不错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末了,对着雨宫莲叹一口气,说:“她们女孩子的友情可真复杂”,高卷杏反驳才没有,两个人便再度开始吵嘴,我在一边看着,雨宫莲毫无预兆的递过来瓶养乐多。
这东西还没我一只手大,倒是也没有吓到我,我疑惑的看他,他则指了指我的眼睛,言简意赅道:“你的眼睛肿了。”
“……”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就又开始气恼,天知道我一醒过来发现眼睛肿的像被蚊子叮过时有多崩溃:“不提这件事我们还能做朋友。”
雨宫莲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