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高卷杏带着我出现在某家装潢精致的可丽饼店内,她好似传言那般根本不怕胖,站在贴着马卡龙色系壁纸和各种可爱小贴画的前台前,开口就要了两个豪华版可丽饼和草莓气泡水,点完单,她俏皮的冲我眨眨眼睛,说最近都没有拍摄任务,不需要控制饮食,所以可以放心大胆的吃甜点。
“原来如此。”
我说:“我还以为你是吃不胖体质。”
她震惊:“虽然也有先天因素在,但不可能有人能完全吃不胖的,要上镜好看的话还是要注意身材……瘦成竹竿那样子才好。”
“好夸张,那样不会营养不良吗。”
“那也是难免的事情吧?上镜胖三分嘛。”
明朗的少女说:“镜头对人可是很残酷的。”
“……原来是这样啊。”
我莫名想起明智吾郎为了上镜控制饮食不吃高热量食物的场景,忍俊不禁,连刚开始急匆匆冲过来找她的紧张都被削减大半,高卷杏离开前台,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我在她对面坐下,气氛便转而陷入沉默。
这种氛围只持续到了可丽饼上桌,杏喝下一口气泡水:“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呢。”
来时脑海中还组织过成千上万次的预备稿早就在见到她的那一秒消失殆尽,我没心情吃东西,把气泡水也推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啊……没什么。”
这是假的,怎么可能没什么。
……铃井志帆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告诉了我许多有关她们曾经的事情,鸭田志,体罚,性骚扰,班级里的人因为杏的身材与家世而孤立她,所以她才会那么讨厌孤立。
“杏很喜欢你,她对友情的看重绝对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多,你不该随随便便就想放弃。”
铃井志帆说这话的时候,眼睫轻颤着,亮盈盈的,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也在那些事情中遭受了许许多多的痛苦:
“杏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我能大约猜到她的想法,她也许是真的能设身处地的理解你,知晓你现在的困难处境,才会想要也对你伸出援手吧。”
为什么从来都没人和我说这些呢。
我一直以来都以为,脱离了我的故乡,其他的所谓大城市的人一定都过着我难以想象的幸福生活,即使会有什么痛苦与难过也一定只会是暂时的小事,大家基本是快乐的。
毕竟我本人很悲观,还有什么会比像我这样年纪轻轻就患上难以治愈的精神疾病还要坏的事情呢,房贷车贷也好,感情问题,失恋分手也好,只要不涉及生老病死,所有人也都只是在努力作为正常人活着而已,比起网络上那些说自己是抑郁症,通过患各种疾病来博取热度和同情买可怜,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我可是连正常人都做不了啊?
可得知了杏和志帆曾经的事情后,会这么想的我又简直该死的不行,我的心再怎么样也不是石头做的,性骚扰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出现在学校里……我们再怎么样都还只是十六七岁的学生,发生了那些事情,会被其困扰一生,变成一生的心理阴影都说不定。
我玩着气泡水的吸管,心情还久久没办法平静,不知道第几次开始想要退缩,想起前不久和铃井志帆的对话,对高卷杏的复杂心理也好,愧疚感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烦躁无助感也好,无一不像潮水般淹没我,让我的脸臊的发红:“我就是来找你谈谈心。”
“……真的?”
“嗯……真,真的。”
“来找我那么着急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有事情要和我说呢,只是谈心的话会那么急吗。”
我无言以对:“我只是……”
“啊,等一下哦,可丽饼马上要凉掉了,不吃吗。”杏打断这不愉快的对话,捧着可丽饼咬下一口,又指了指我的,见我愣半天还没有动作,郁闷的盯着我看:“要趁热啊,可丽饼这种食物凉掉可就不好吃了。”
这话可真是十分的不合时宜了,她连给我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啊,我拿起盘中已经开始变得温热的可丽饼,便见对面的杏捂着脸开心道:“唔……!不用在意卡路里真是太好了,这家店果然很不错呢!下次和真还有春她们线下团建的话就选在这里吧……”
“那个,真和春是?”
“是我的朋友们啦,学生会的新岛真和比我们大一届的奥村春,我们关系很好哦。”
新岛真我倒是知道,奥村春这个名字却仅仅是很耳熟的程度,我听雨宫莲说起过。
能认识的朋友居然这么多,他们还真是当之无愧的社交恐怖分子……话说杏吃到好吃的东西也会第一时间想到身边的人啊。
我试着尝了尝手中的可丽饼,除了饼皮已经变凉这一点之外,它的味道倒是称得上好,但不知是不是今天发生了许多事的缘故,我的身体仿佛一直都处于打完排球后的疲惫状态,巴不得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实在是没有胃口,只能恹恹的将它重新放回盘子里,继续玩气泡水吸管。
高卷杏注意到我的动作:“不喜欢吗。”
“我很喜欢,只是有点吃不下,抱歉。”
“我不喜欢你总是道歉啊……”
说起这个我就再一次联想起明智吾郎的假笑和道歉,对高卷杏的反应一瞬间就理解到不行:“我知道了,我会努力不道歉的。”
“不,也不用专门做出承诺……”高卷杏笑的苦涩:“吃不下的话就没办法了呢。”
“嗯。”
“真的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我用手戳着吸管:“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吧,没有特别的事,是杏太多心了。”
“……是这样吗。”
“……”
我对此只能报以沉默。
见状,高卷杏的声音更加放轻下去:“像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了,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可能,还是有点没准备好——”
“就算是我,耐心也是有限的啊,如果按唯的进度来,大概这辈子也听不到答案了吧。”
她半开玩笑说。
“……不,也没有……”
不是那样的。
我不自在的想,不是那样的。
透明杯中的气泡水翻腾,冰块旋转,水雾弥漫上杯身,很冷,大概可丽饼店也不是一个好的谈话地点,人实在太多了,变相的堵住了我的嘴,我装作很忙啃咬着塑料吸管,直至它可怜巴巴的变了型才放过它,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我和杏相顾无言。
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然完全的黑下去。
夜晚到来了,或许我会更偏向喜欢这种形容词,我们沿着街道行走,影子被路灯和店面灯光无限拉长,五彩斑斓的广告今天也一如既往,许是继承了炎热夏天的尾调,我能在这个季节的空气中嗅见某种熟悉的【感受】,不是什么别的,而是尘封的记忆,自由的味道,撑开的蘑菇伞。
我们还能在一起聊些什么,说曾经看过的电影,那部大鱼,或者哪里的商场打了全场的半价,杏也会毫不避讳的向我介绍她的朋友们,谈起他们发生过的许多事情。
高卷杏和我不同路,她一路送我到了地铁站,我们便只能就此分别,在她转身离开之前,我无端又回想起来她说的那番话,错过了这一次的机会,就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能说出口了。
说来我是为什么没能告诉她来着?
明明来的时候那么坚定。
这之后也一定会石沉大海,日复一日的说着早安,中午好晚上好,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我能做的事情,我会丝毫没有改变的活在世上,就像以前一样,最后只能灰溜溜的逃走,去到别的城市,可偏偏我不甘心。
我看着杏的背影,针对这个问题陷入沉思与自耗当中,杏则顿在原地没有动作。
忽的,她对着我说道:“我要走了哦。”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啊,我……那个。”
“……”
但是,不是这样的。
我想说不是这样的,我说不出口。
从最开始一切就都搞错了,我们谁都没有做错什么,没办法释怀的话,拿不出手的勇敢又该怎么办才好呢,车灯亮如白昼。
就像以前一样。
像决定来到东京那时候的逃跑,不敢去面对,身边的人遭受着不公平待遇都不敢开口说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生都已经被毁掉了,被毁掉的一塌糊涂了,已经完全不行了,无论是能去反抗的还是反抗不了的,全部都发了疯一般要将我吞噬。
我又仔细去想,母亲的话至今仍旧历历在目,暴雨天气,我小鸡仔一样站在她面前,而她秉着所谓的“大人身份”开口教育我,她问,如果不向现实低头的话又该怎么办,我究竟要坚持虚无缥缈的英雄主义到多久。
我那时总是喜欢同她争辩,最后往往会演变成歇斯底里的争吵,我说,不是的,她口中虚无缥缈的英雄主义是存在的,世界很大很大,其中并不全是坏人,可来到东京我才明白,有的时候并非是这样。
固然野心不能被填满的坏人是多,可身不由己的人更多,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母亲真的对此视而不见吗,并不见得。
她只是看见了她想看见的,对其余所有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压下我的头希望我能对被判无罪的犯罪者道歉,所以从那时起我的嘴就被缝住了,我不再愿意吐露任何自己的真实想法,第一时间做好了不被信任的最坏结果,有任何不对就跑掉,这当然不能解决什么,好歹我自己能免受伤害。
高卷杏一如既往笑着,她真的没再给我迟疑的时间,迈动脚步,只要离开站台,就一定会消失在人海里,好像那只猫,冲进地铁,飞走了,再也回不到我身边。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一次放弃的话,就真的全都放弃掉了。
我的心中隐隐有所预感,不管是曾经的美好记忆也好,无法分隔两地,见面时疏离的打招呼也好,一定都会成为刺向我们彼此的利剑,至少我一定会有很久无法释怀。
甚至不仅是她,我所面对的所有人都是,这一次失败后搞不好就会谁都不愿意再相信了吧……我不希望她离开的,我希望她留下来,我从来没有如此无比的肯定着这点。
又要重蹈覆辙了啊。
……但是,请等一下。
只是有一点,有一点舍不得,渗入心脏紧缩着,酸涩的痛楚又是为何源源不断呢。
有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似的,高卷杏转过身去——她根本就像电影镜头中独一无二的女主角,只要她一出现,不论是谁都注定会被她吸引住视线,无一会幸免。
不安全悄然攀爬上眼眶,恍惚间又回到了初见那天,我在体育课上跌倒在地,浅金发的,漂亮的女孩子向我伸出援手。
模糊烂漫,目之所向皆像场只捕捉她的。
一镜到底的慢镜头。
不抓住的话就来不及了。
注视高卷杏离开的动作,我放弃了长长鸣笛的地铁,灯光明灭,深吸一口气,高声冲她呼喊:“等一下,不是那样……我!”
……
“我……我只是……只是!”
是怎么样的,我没有错,现在只要好好的说出口就好了,已经不用去害怕什么了。
冷空气呛进鼻腔的滋味不好受,脑袋在被人架着烤,手臂不知何时被赶过来的,惊慌的杏扶住,我迟迟意识到自己在不住的咳嗽,由于这剧烈反上来的情绪而短暂失语。
“我……”
不是那样的,快说啊。
明明不是那样的。
“……唯?!你没事吧,还好吗?”
急切的声音模糊到我要听不见。
“啊,我在做什么……我的意思是……!”
“你在说什么……”
说出口啊说出口啊说出口啊。
说出口啊说出口啊说出口啊说出口啊。
可是好害怕,真的好害怕,不想就这样失去,想一直都在你身边,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想交到朋友,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无法承担朋友的重量,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还不想就这样结束。
可这种想法会是我的自作多情吗。
“不对……我说我不行啊,我真的……”
我伸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握住杏的手臂,把这句话重复一遍,她见状不对,焦急的叫我不要再说话,希望我能先缓一缓情绪,但先前她说得对,错失了这次就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想,连同我肮脏的灵魂一并,毫无保留的什么都告诉你。
我再也不想继续逃避了。
所以我难以抑制的颤抖着对她说道:“我,我想说我一直都,一直都很痛苦,杏,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变得坦诚……”
高卷杏怔住:“什么……?”
“……听我说好吗,拜托你了,对不起。”
已经完全不用再勉强下去了。
害怕受伤才一直在逃避,可即使那样也还是很痛苦,没有任何的办法,我当然也知道要去面对……怎么办才好呢,就算漂亮话想了那么多,口口声声说着不逃避,现在也只想把情绪乱七八糟的发泄一通然后逃走。
我松开高卷杏的手臂,后退两步站稳,看着地铁站光滑的瓷砖地板,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杏一直以来都是很努力也很优秀的人,外貌只是附加的优点……和你表白的那个男生根本没注意你任何的优良品质,只是认为你长得好看才喜欢你,我知道的。”
“然后啊,看到杏拥有着自己的幸福与人生,和朋友们在一起很开心的样子,我就会生出疑虑,为什么你会和我做朋友呢?明明我和你的其他朋友都完全不一样,有我没我对你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吧。”
她急切想要解释:“不是的,你……”
“先听我说完啊……!”我紧紧抓住脑海中纷乱浮现的想法:“很奇怪对吧?一边一副完全没有事情的样子和你成为朋友,一边在心里却胡思乱想,觉得杏对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画蛇添足,就算放弃我,对你的人生也并不会造成什么打击,但是……但是啊,后来发生了针对杏的那场造谣事件,我才意识到那种让我痛苦到不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嫉妒啊。”
像那样自幼就出生在罗马,长相性格无一不讨人喜欢,身边又从不缺朋友的存在。
就像天生的女主角,将我的阴暗与绝望若无其事的灼伤,甚至自己都察觉不到。
这只会加重我的负罪感。
我设想过很多次自己向杏全盘托出的场景,说出口的瞬间,我居然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静:“就在宫崎老师来找我,要我说服你也承担谣言的一半责任,我发现我动摇了的那个时候,第一次,我有了很不好的想法。”
“要是我真的……真的和杏说了,希望你能站出来向传谣者道歉的话,你一定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对我失望,然后……然后在反抗校方之后真的和我一刀两断吧……”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高卷杏没想到我会说这些,不可置信的愣在原地,我则深深的低下头去,猜测自己现在一定马上就会眼泪糊满脸难看到不行,强撑着精神接着说道:“因为我嫉妒杏被人爱着啊,我没有……没有办法去控制这种扭曲的想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窥探别人幸福的生活,被痛苦缠身就忍不住去嫉妒他人,还根本没办法改变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知道自己都在做什么,傻瓜一样的苟活着……”
“唯……”
“就算拼了命想要成为正常人也还是一直都一直都在原地打转,难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甚至自暴自弃的想着自己这辈子已经完全没救了,想要去摧毁别人什么的,或者干脆就这样死掉也好啊……!重要的,能支撑我活下去的存在一个都没有,朋友也好天赋也好事物也好,什么都不敢争取——”
“等一下……你先冷静下来好吗。”
“可是,越是这么想就越是对自己厌恶,和情绪稳定,没有任何对家庭经济与未来相关的迷茫的你们来说,我这种连活着的欲望都需要东拼西凑的家伙所坚持的东西简直是一种笑话!宫崎老师也是,莲也是Wonder也是摩尔加纳也是,只有我愚笨到没有任何才能还连这种简单的沟通都做不到,总是给别人添麻烦,又幼稚!明明只要不管我就怎么样都好的,对我失望了吗,我是这么肮脏下流又扭曲不堪的人——为什么你还会……”
话语堪堪中断在这里。
豆大的眼泪侵泄而下,蚕食着我的心脏,要化开了,咔吱作响,仿佛行动迟缓的机器人,刻意的没有回复高卷杏的任何一句,我终于还是难以抑制的呜咽出声:“为什么已经多少都猜到发生了这种事情的你们还是那么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对我这种一边贪恋着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一边暗自在心里嫉妒的蠢女人温柔相待,那样只会让我更加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