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些手机软件会记录用户的喜好,用以更方便推送用户喜欢的内容。
但随着我的手机连续几天推送了我完全不关注的各种新闻信息,我开始对上述这一番话生起疑心,并有理由怀疑我的手机根本不了解我,它已经厌恶我到想要罢工的地步,才会不顾我死活的推刑事案件给我看。
案子除了刑侦一类,还有怪盗团的闲闻轶事,甚至还有少年侦探一类明显女性向的新闻,在讲述常见的微型摄像头辨认方法,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搜索过这种东西,难不成还能是手机自己喜欢看吗,我很困惑。
一连几天都风平浪静,属于我的那部分谣言慢慢跟着新上涌的潮流事件偃旗息鼓,但它们还是存在,正如我阻止不了它们发生。
我又见到了那个黑发卷毛的少年,寥寥几面,偶尔是在走廊,偶尔在四轩茶屋的卢布朗咖啡馆,偶尔在学校外的汉堡店里,他和Wonder一样,会点很大份的食物作为挑战,所以但凡是看到他在汉堡店内,我都会驻足停留,看他拿超大汉堡洗脸一样的吃,像某种笨拙的小动物,我形容不来。
我向宫崎老师打听了他的名字,他叫雨宫莲,所属川上贞代老师所带的2-D班,和以前好心帮过我的高卷杏同学一个班。
我和川上老师见过几面,她给人的感觉总是很疲惫,但总体来说是个不错的老师。
另一边,宫崎老师对我的自闭行为可以说是不满到了一个极点,她执意希望我能在班里和同学们多交流相处,倘若交到性格开朗的新朋友,就连我自己都能开朗点。
“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什么也不懂的时候,有什么矛盾也能很快和好的。”
宫崎老师说:“班里的同学们人都不坏,有些时候交朋友这种事情还是得主动点,谁对你有偏见,你用行动证明过去就好了。”
“……我不喜欢交朋友。”
不是老师说的那样,我想,人性之中的恶面是不分年龄的,由年轻与小群体滋生起的排他性和恶意不像成年人世界会虚伪的优先保留体面,他们大部分都坏的赤裸裸的。
我不觉得年轻有前人们讲的那么美好,初经社会的人总是对未来迷茫不清,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渴求着爱与认同,依附着监护人给予的所谓正确,四处碰壁的痛苦被夸赞为成长的代价,同时用自卑感作为武器,封死自己的小房间,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少来,就知道找借口,那隔壁班的雨宫同学呢?这还是你第一次向我打听人吧。”
宫崎老师撑着头,胳膊下压着没批完的作业,她的办公室就像她本人一样干净利落,得益于我先前在她心中留下的悲惨形象与我的理直气壮,现如今的她对我时不时直接上办公室找她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还是说你喜欢他?嘛,单论受欢迎的话他好像确实是很厉害,以前还遇见他和一大群朋友出门逛街,里面也不乏女孩子。”
宫崎老师摊手:“光是看他的那张脸,一口气能谈十个女朋友也说不定。”
怎么能联想到这里的。
我叹气:“我暂时也不想谈恋爱。”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居然不想恋爱?”
“……我和雨宫同学都不认识诶。”
“居然是这个原因吗,在大城市可多的是不认识的年轻男女谈恋爱的事情哦。”
“我不喜欢那样。”
她哑然失笑:“我都差点忘了,不仅是雨宫同学,你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
“不想谈恋爱就是【奇怪】吗。”我问。
“年轻就是要多尝试点没尝试过的事情嘛,以后老了,回想起来才不会觉得遗憾。”
宫崎老师神色自若:“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心思基本都在怎么长大上,天天想的不是多读几本书考上什么学校,却尽是玩什么吃什么,买什么衣服谈多少恋爱,这么一对比起来,你们是不是就显得奇怪了?”
“我不觉得……”我说:“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做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事情,事情的【奇怪】都是谁决定的。”
她没正面回答我,只半开玩笑说:“泷泽同学发出了超小孩子的感想啊。”
“……”
我对她的调笑置之不理,趴在桌子上专心写没写完的数学作业,她见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小测考试的事情:“有什么搞不懂的题要多去求助老师啊,多努力努力,现在这个成绩考大学都够呛吧……”
她没骗我,排名在当天下午贴上公告栏,我的各科总分简直能排上倒数前几。
母亲知道的话,会觉得生气吗,没有我的存在,她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点呢。
回归了稳定的日常,每天一个人行动的日子也终于是基本习惯了,在东京的花销开支是相当可怕的,一份兼职完全无法承担我的生活,走投无路下我意外接到份工作,给出的薪水险些闪瞎了我的眼睛,晕晕乎乎接到手后才发现,对方在招收的职位是女仆。
被套上女仆装之前,我还抱有着侥幸的态度,考虑起当场辞职走人的可能性,几个长相漂亮的姐姐将我团团围住,一边为我整理头发并涂上浅色唇膏,一边不住的夸赞我穿女仆装很可爱,是无口系女仆云云。
这种属性怎么看都和我不沾边才对吧?
抱怨归抱怨,下班后得到的不菲工资还是让我内心一阵动摇,毕竟除去必须要穿的制服,必须喊出口的“主人”与必须为客人献上让食物变得好吃的魔法以外,女仆咖啡厅没什么让人特别无法接受的服务项目存在。
在金钱面前,我认为我可以舍弃那点微不足道的羞耻心,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在打工与上学平衡的空隙,我还是会去四轩茶屋的卢布朗咖啡馆坐坐。
我对这里说不上是喜欢,仅仅是不太讨厌的程度,就像我不讨厌学校那样,常常光顾的原因也是因为那只黑色奶牛小猫,后来我得知它叫摩尔加纳,真是洋气的名字。
除了它以外,我还从来没见过别的会说话的猫,再加上自己本身就很喜欢猫,对它生出的好奇便更甚,为了同它打好关系,我去看它时经常会带些寿司小鱼什么的食物,不过也经常碰见它不在的时候就是了。
不怕人的嘴馋小猫很快和我熟络起来,见我在饭点来了卢布朗,还会自顾自吐槽我,希望我能记得好好吃饭睡觉,我想,它的心就像它身上的毛发那么柔软。
街边也好,大街小巷也好,播放的依旧是不相关的实时新闻,快餐化时代,众人都趋向于能够快速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的产物,是否真实不重要,是否健康也不重要。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去看了阿七,圆圆滚滚的小狗元气依旧,无忧无虑的样子。
连轴转了几天,在我清点完现有的财产,下定决心今晚休息一晚,不去打工的时候,有人从街对面向这边迈步走过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生的倒是十分漂亮,他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疏离,像平静厚重的冰面下汹涌的海。
比起笑,他的表情更像是装都不太想装,但迫于某种压力无奈只能装一下的复杂。
随意评价别人不是件好事,我摇摇头,努力将心头那阵一眼定义下来的刻板印象抛到九霄云外,正想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离开再说,少年却预判了我的想法一样,开口和我搭话:“啊,你好,经常见你来这里呢。”
“诶?嗯……因为喜欢阿七。”
猝不及防被喊住,我只能讪讪停下脚步,垂头站在原地,多年来被母亲逼着养成的敏锐直觉告诉我,眼前的少年脸上戴的社交面具绝对比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人戴着的都要多,一旦接触就能本能感受得到。
少年拉长声调“诶”了一声,假装看不见我的拘谨与不安,眉眼弯弯笑起来:“是说那只穿着玩偶服的小狗吧,确实很可爱呢。”
他在我身边站定,顿了顿,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对着我连忙摆手:“抱歉,我不是什么想来搭讪你的奇怪的人,只是对你感到很好奇……希望不会对你造成困扰。”
“倒是不会困扰……”
“那就好,我叫明智吾郎。”
他说:“看校服,你是秀尽的学生吧。”
我点点头:“嗯,我是泷泽唯。”
“泷泽同学,可以这样称呼你吧。”
“嗯,请便。”
他弯了眼睛:“泷泽同学看起来很内向呢。”
“……”
我反驳他:“我只是生性不爱说话。”
“诶?抱歉……”
我大概理解那些不希望我总是道歉的人们的感受了,这像一种无时不刻的示弱。
我抬眼看他,眼前的少年虽然嘴上说了抱歉,倒是很诚实的没有露出哪怕一点抱歉的神色,反而让我对对方那张完美微笑假面越看越觉得奇怪:“为什么要笑呢。”
明智吾郎不解:“为什么不笑呢。”
“因为笑起来很勉强的样子。”
我说道:“这样久了的话面部肌肉会变酸的,不过如果这就是明智同学的交流模式的话我向你道歉……”
“……诶,你在说什么啊。”
少年怔愣不过两秒,笑容的假面就再一次被他戴回脸上,他神色自若,一下子将自己重新置于了聊天的主动一方:“你还真是有趣啊……说什么为什么要笑,根本没有理由,当然是感到了开心才会笑出来吧?”
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我讨厌堆积如山的社交面具,它们让我想起那些虚伪的大人,总有千万种身不由己的理由掩盖自己的自私,假装以大局为重。
我没有再等少年说些什么,在自己的通勤包里翻了半天,这一次终于翻出了一只完好饱满,鲜红欲滴的苹果。
我把苹果放在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之中,他问我:“这是什么?”
“是初次见面的礼物。”
在离开之前,我说:“希望你能喜欢。”
其实他根本不喜欢,还可能找个地方的垃圾桶将它丢掉,我都能猜得到他的表情。
可在这段短暂的相遇中,明智吾郎始终是体面的,他收下了苹果,说,下次如果可以见面的话,他也会补送我些见面礼物,他做到了,隔天再度见面时,他带了秋叶原一家很有名气甜品店的招牌巧克力可丽饼。
一个苹果换一份精致的巧克力可丽饼,看似是我赚大赚翻了,实则不然,我不习惯收取昂贵的礼品,更何况还是刚认识不久的人,纠结着执意要把钱为对方转过去。
明智吾郎最开始还在推辞,最后也发觉推脱不得,干脆反客为主,顺手加了我的联系方式,表示在私信页面也能转。
他添加好友的动作实在过分行云流水,我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瞪圆了眼睛,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加入他联系方式的我的手机塞了个满怀,那让我不禁怀疑起这人是什么地方的牛郎,看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想以这种方式骗我去店里为他消费的可能性来。
明智吾郎晃晃他自己的手机,对我狡黠的勾唇莞尔:“那么,记得联系我哦。”
我对自己的牛郎阴谋论猜想更信任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