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空阔，暮色寸落，铅灰色的云压着对岸的城市轮廓。耳机里的震动仿佛要穿破耳膜——她故意把音量开到最大，以求屏蔽身边的杂音。直到江风扑面而来，柯蔚才觉胸中郁结稍散，侧头凝视远处正随波逐流的海浪，漫无边际地想：下辈子，不做人也罢；如果再做人，不想当好人。

29岁失业，半年后分手。前男友对她这个工作都还没着落的人，终究耗尽所有期待，“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一声低叹从清瘦女人的嘴里飘出，偶尔有跑者擦肩而过，身边热闹了一瞬，随即又归于沉寂。

突有几道急促呼救与水花拍溅声穿透音乐，扎进脑中。

柯蔚神色一怔，摘掉耳机冲到护栏边。栏上带着尖锐的铁刺圈，她不敢靠的太近。下面一方水泥平台是政府工作人员偶尔作业时所用，最近并不是汛期所以裸露出来。小男孩在浑浊的江水中挣扎，一位阿姨“扑通”从台上跳水，奋力向他游去。她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嘴里嘀咕：这二人怎么能翻过带刺护栏？通话结束，看见阿姨正抓住孩子手臂，点开相机准备记录施救过程。

这一刻，天空突然飘下细雨，雾气迅速弥漫，远处行人的身影被吞噬抹去……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响起！柯蔚猛地转头，只见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正朝她疯狂冲来，来不及闪避，与此同时，江中一股恶浪劈头盖脸砸来——剧痛瞬间吞没意识，陷入无边黑暗。

冰凉触感在脸颊绽开，意识逐渐回笼。

柯蔚艰难地掀开眼皮，一只白得近乎发光的手映入眼帘，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视线上移……俊俏少年的脸映入眼帘，瞳孔是花形，漆黑如渊，白中带红的长发垂落在宽阔厚实的肩膀后，无风自动。四周是无边漆黑，失去天地之分，上下之别，偶有星芒微闪，勉强能勾勒出近处事物的模糊轮廓。

“呃……”柯蔚试图发声，却发现喉咙像被堵死，身体失去知觉。

“你昏迷半个月，终于醒了。车祸后，你的灵魂和身体都被撕裂，只剩半个头。”

少年语气中夹着不经意的欣慰，伸手指向不远处。柯蔚竭力转动眼珠，余光瞥见一具泛着绿光的银色躯体，似乎是金属质地，而属于头颅的位置，确实只有一半血肉——那半扇面孔极为年轻，像15岁时的她。

“真惨啊。我只能照着剩下的半个头颅，帮你补全灵魂。对了，你的头发是墨绿色？”

「不，那是染的，前男友让我染的。」

柯蔚极想开口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摇头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转动眼球。只见少年无辜地眨了两下眼，指节轻盈跳跃。下一刻，她脑内绽放清明，仿佛缺失部分已被填满。

完了。

柯蔚绝望地闭上眼。「他，把我残破的灵魂补成墨绿头发？难道我要顶着一头永恒的绿毛？这太不像话。」

少年再次将手覆上她的脸庞，缓缓下移。柯蔚注意到自己残破灵魂开始拼合，虚幻的四肢与躯干被重新接续，而他的身形变淡，眸色由乌黑转为浅棕，旋即又恢复如初。

“你……”

灵魂彻底拼合完成的刹那，柯蔚终于找回自己声音，虽然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我叫翎。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前要加一个姓氏，云，游云的云。这是你本来的姓，记住了？”

“好。”

漆黑虚空，唯有零星微光，这是哪里，阴曹地府？天堂边境？这少年是谁，勾魂使者，还是……？

“你什么都不记得。”翎听到这声“好”，唇瓣微抿，宽肩肉眼可见地塌了，“还随口答应……我不过是想试探你的记忆。”

那语气中的失落，仿佛和她是故人？柯蔚心中泛起浅浅的疑惑，根本不认识这陌生少年，所以才敷衍回应，现在却感到一丝熟悉，最后的印象停留在江边、卡车和巨浪，难道他是救命恩人，可看上去……绝非人类。还是，先别轻举妄动。

“我死了吗……回不去了吗……是你救了我……？”

“回不去，这里才是你的家，你是天才。”翎的语气漫不经心，冰凉的掌裹住她的手，拽到那具金属身体旁。他在躯壳上划过，掌心所过之处血肉肌肤随之生成，栩栩如真。“等你学会塑造肉身，可以自己重新捏，当前这具身体功能齐全，想做什么都能实现。”

“塑造……”柯蔚轻轻嘀咕，等自己能捏肉身，一定要改回「黑发」，转头诚恳道谢，“谢谢，已经帮我很多，你的眼睛……”

“我会自己恢复……”翎的乌黑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诧，“对了，你刚回来，应该对老家很陌生，多出去看看。”

“白天不能待在这儿，会影响我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