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撕破夜幕时,沈疏月在药物的作用下恢复了意识。
她发现自己躺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厚重的毯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咖啡香。她勉强撑起身体,看见伊恩背对着她站在小厨房的料理台前,正专注地看着咖啡壶。
他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冲过澡。但沈疏月注意到他肩颈处不自然的僵硬,那是通宵未眠的身体才会有的状态。
“……几点了?”她的声音嘶哑。
伊恩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模糊的金边。他的表情平静得出奇,甚至比平时在围场里那种刻意放松的姿态还要自然。
“六点二十。”他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感觉怎么样?”
沈疏月接过水杯。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她小口喝着,同时快速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烧退了,但头依然钝痛,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四肢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还可以工作。”她说。
伊恩没有立刻回应。他回到料理台倒了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对面的扶手椅坐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社交礼仪的边界内,但比他们往常在围场保持的距离近了至少两米。
“医疗顾问建议你今天静养。”他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已经通知技术组,排位赛的赛道指挥由詹姆斯暂时接替。”
沈疏月握紧了咖啡杯。滚烫的杯壁灼痛掌心,但她没松手。“你不能——”
“我能。”伊恩打断她,“根据车队规章第三章第七条,在工程师因健康原因无法履行职责时,车手有权临时指定接替人选,只需事后向技术总监报备。”他顿了顿,“你去年修订这条规章时,应该没想到会被用在你自己身上吧。”
沈疏月盯着他。他喝了口咖啡,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藏着火焰的眼睛,此刻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像是在一夜之间想通了什么重大命题,并且做出了不可更改的决定。
“排位赛的策略调整——”
“你的方案很完善,昨晚我最后检查了一遍。”伊恩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听着,沈工。我不是在质疑你的专业能力。但如果你现在去围场,媒体会立刻注意到你的状态。他们会问问题,会拍照,会猜测——而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额外的关注,对吗?”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包。那个包现在整齐地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但沈疏月记得里面的东西昨天散落了一地。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伊恩站起身。“我已经叫了早餐,半小时后送到。吃完继续休息,下午如果感觉好转,可以远程查看数据。但指挥台,”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今天不行。”
他拿起自己的车队夹克,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我答应过你不会出错。”他说,“相信我一次。”
门轻轻关上。沈疏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咖啡彻底冷掉。
围场里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喧嚣。
伊恩走进车队休息室时,詹姆斯·柯林斯——技术组的副组长——立刻迎了上来。“巴顿,沈工那边——”
“按计划进行。”伊恩戴上耳机,“她远程监控,你负责现场执行。有任何问题,我直接和她沟通。”
詹姆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是个有才华但缺乏野心的工程师,最擅长的就是执行命令——这也是沈疏月当初选择他的原因。
排位赛前的准备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太顺利了,伊恩想。沈疏月的方案精确到令人发指,考虑了温度变化、轮胎衰减、甚至风向改变的每一点可能性。她像是用数据织了一张完美的网,而他要做的只是按照预定轨迹穿过它。
但赛车从来不是完美的,比赛更不可能完全按照计划进行。
第一次练习圈结束后,伊恩在通讯器里说:“第三计时段的路肩比昨天高了至少两厘米。悬挂设定需要调整。”
短暂的沉默后,詹姆斯的声音传来:“收到。但沈工的方案里没有包含这个变量,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计算——”
“不需要。”伊恩打断他,一边将赛车缓缓驶回维修区,“直接告诉沈工:后悬挂增加0.3的行程,前防倾杆调硬一档。她会明白。”
通讯器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巴顿,这不符合流程——”
“照做。”伊恩摘下头盔,从驾驶舱里站起身,“或者你想亲自向她解释为什么我们要浪费时间在已经知道答案的计算上?”另一头立刻安静了。
维修区里,伊恩看着技师们按照他说的调整赛车。他知道这很冒险——未经数据验证的调校,在排位赛这种关键时刻。但他更知道,沈疏月昨晚在病中反复念叨的那些参数里,包含了比任何模拟器都更深入的本能理解。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她的大脑已经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而他在一夜未眠的清晨,忽然读懂了她的语言。
调整后的第一次计时圈,伊恩跑出了1分32秒456——排位赛暂时第三。这个成绩不错,但不够。
回到维修区,他没看数据板,直接对詹姆斯说:“告诉沈工,我需要最后两个弯更激进的出弯牵引力。刹车平衡前移2%,电子差速器在第三阶段提前0.1秒介入。”
詹姆斯睁大眼睛。“这个设定会让赛车在出弯时非常不稳定——”
“所以要精确到0.1秒。”伊恩说,“她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一次,通讯器里传来的不是詹姆斯的声音。“你会失控。”沈疏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她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
维修区安静下来。所有人——技师、工程师、甚至隔壁车队好奇张望的人——都停下了动作。这是沈疏月今天第一次直接介入指挥。
伊恩拿起通讯器,走到稍微僻静的角落。“但不会spin(打转失控)。”
“概率是18%。”
“那是在你的计算模型里。”他说,“在我的经验里,这个概率是零。”漫长的沉默。他能想象她在酒店房间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的样子。
“理由?”她终于问。
伊恩看着维修区另一端闪烁的计时器。“因为今天我不想输。”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想让你觉得,你十年的努力会因为我的一丝胆怯而白费。”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沈疏月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完全的冷静:“詹姆斯,按照他说的调整。但要实时监控后轮滑移率,超过5%立刻报警。”
“明白!”
最后一轮排位赛,伊恩将赛车推到极限。
新的设定让赛车在弯心像踩着刀尖跳舞——每一次转向都游走在失控边缘,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拽回正轨。他能感觉到轮胎在尖叫,悬挂在压缩到极限,但出弯时那股前所未有的牵引力将赛车狠狠推向下一个直道。
最后一个弯,他比任何一次都晚刹车,方向盘在手中轻微颤抖。赛车的前轮几乎蹭到路肩的边缘——
完美出弯。冲线的那一刻,车载系统显示单圈成绩:1分31秒892。杆位。
维修区爆发出欢呼。伊恩慢慢将赛车驶回,摘掉头盔时,汗水已经浸湿了头发。他抬头看向车队的指挥台,詹姆斯在那里激动地挥舞手臂。
而他的耳机里,只有安静的呼吸声。“谢谢。”伊恩对着通讯器说。
“是你跑得好。”沈疏月的声音很轻,“但我要扣掉你这个月的安全系数奖金。刚才最后那个弯,你离护栏只有14厘米。”
伊恩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回酒店的路上,伊恩发现了跟踪的媒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