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克劳福德带来的两个男人站在技术中心门口,像两尊面无表情的雕塑。他们穿着剪裁精良但颜色毫无新意的西装,手提公文包,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扫过满桌的金属零件,扫过屏幕上放大的微观结构图,最后停在沈疏月刚包扎好的左手上。
“这两位是温特斯科技的代表。”理查德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薄冰下涌动的暗流,“大卫·科斯特先生,你已经见过了。这位是迈克尔·罗斯,公司的首席安全顾问。”
大卫·科斯特就是那个左手有烧伤疤痕的男人。此刻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沈工程师,深夜还在工作,真是令人敬佩。”
迈克尔·罗斯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在房间里每一寸空间上切割。
沈疏月站起身,左手下意识地藏到身后——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防卫动作。伊恩立刻站到她斜前方半步,不是明显的保护姿态,但刚好挡住了罗斯的大部分视线。
“理查德,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伊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危险,“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
“很抱歉打扰你们。”理查德走进房间,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晰的声响,“但今天测试中的‘意外’,已经引起了赞助商们的高度关注。温特斯作为我们明年最重要的潜在合作伙伴,有权了解情况。”
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断裂的刹车导管上。“所以,沈工程师,初步调查结果是什么?是材料缺陷,还是工艺问题?”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
沈疏月从伊恩身侧走出来。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冷静,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残留着刚才情绪的痕迹。
“是焊接工艺异常。”她指着屏幕上的微观图像,“但不是在初始制造阶段,而是在安装完成后。有人用高能热源对焊接点进行了局部二次加热,改变了金属的晶体结构,导致其在极端负荷下疲劳失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大卫·科斯特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些放大的晶粒图像。他的表情专注得像在欣赏艺术品。“非常细致的分析。不过沈工程师,你如何确定这是人为破坏,而不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材料学现象呢?”
“因为温度梯度的分布。”沈疏月调出另一张热成像模拟图,“如果是自然使用中产生的热疲劳,温度分布会相对均匀,从焊接点向两侧递减。但这里——”她用指尖在屏幕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区域,“热影响区呈现明显的点状集中,扩散半径只有2.3毫米。这是手持式激光加热器的典型特征。”
她抬起眼睛,直视科斯特。“而且加热角度是从下方45度入射的。这意味着操作者当时蹲在赛车左侧,用左手持设备,从刹车导管与车架的缝隙间进行操作。”
她的目光落在科斯特左手的疤痕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眼神。
科斯特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他用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的疤痕,然后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有趣的推论。”他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不是吗?没有监控拍到,没有目击者,甚至没有找到所谓的‘加热设备’。”
“车库的监控系统在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出现了二十七分钟的空白。”沈疏月调出安保日志,“原因是‘例行系统维护’。但根据车队规定,所有维护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并且安排在非工作时间。昨晚的维护没有任何记录。”
理查德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件事我会调查。但沈工程师,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随意指控——”
“我没有指控任何人。”沈疏月打断他,“我只是陈述事实: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车库监控在关键时段失效,而唯一在那个时间段有权限进入技术区的外人,是温特斯科技的参观团。”
空气凝固了。
迈克尔·罗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沈工程师,我理解你今天经历了压力很大的事件。但你的说法非常严重,严重到可能构成诽谤。温特斯科技与巴顿车队的合作是基于相互信任的,这种不负责任的猜测——”
“不负责任?”伊恩突然笑了,笑声冰冷,“我的赛车今天差点在300公里的时速下解体,而你们告诉我,我的工程师在‘不负责任地猜测’?”
他走到罗斯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伊恩身上有种罗斯没有的东西——一种从生死边缘归来后,对一切虚伪和算计的彻底厌恶。
“那让我说得清楚一点。”伊恩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温特斯科技与今天的事有任何关联,合作立刻终止。不仅如此,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详细说明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我们的调查结果。”
理查德倒抽一口冷气。“伊恩,你不能——”
“我能。”伊恩转头看他,蓝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的合同里有一条:在涉及人身安全的重大事项上,我有最终决定权。理查德,你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这是摊牌。
技术中心的灯光冷白而刺眼,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理查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科斯特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反复摩挲,罗斯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重新评估形势。
沈疏月站在工作台旁,看着伊恩挺直的背影。这个曾经需要她保护的男孩,现在正在尽全力保护她——用他的影响力,他的合同条款,他的一切。
但她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巴顿先生。”她开口,用最正式的称呼,“温特斯科技的代表说得对,我们确实没有直接证据。在获得更多信息之前,我不建议采取任何公开行动。”
伊恩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某种受伤。
沈疏月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但我们有权要求加强安保措施。从今晚开始,技术区实行双人准入制,所有访客必须有车队高层陪同。所有赛车关键系统在每次使用前后,都必须进行完整的无损检测。”
她转向理查德:“这需要额外的预算和人力。但我认为,考虑到今天发生的事,这是必要的投资。你同意吗,克劳福德先生?”
问题抛回给了车队老板。理查德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沈疏月给了他台阶下,一个既保全了温特斯的面子,又实际增强了安全的折中方案。
“……同意。”他最终说,“我会安排。大卫,迈克尔,抱歉今晚打扰了。我想我们可以明天再继续讨论合作细节。”逐客令下得委婉但坚定。
科斯特和罗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点头。“当然。我们也希望尽快查明真相,消除误会。”
他们离开时,科斯特最后看了沈疏月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歉意?
门关上后,理查德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沈工程师,伊恩……我知道今天很糟糕。但我们必须谨慎。温特斯可能带来的赞助,是车队未来三年生存的关键。”
“我的生命也是关键。”伊恩冷冷地说。
“我当然知道!”理查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你不能凭猜测就毁掉整个车队!几十个人的工作,几年的研发投入——这些都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