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
“别否认。”伊恩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刀,深深凿进空气里,“今天在失控的那十几秒里,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这就是终点,至少最后听到的是你的声音。然后我就想,如果是晚晚,她会怎么救我。”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缩短到三十厘米,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清晰。
“然后你就开口了。”他说,“给出了那个疯狂、反直觉、但唯一可能救我的方案。就像小时候,我卡在废弃管道的窄缝里出不来,所有人都说要锯开管道,只有你说‘把外套脱掉,身体侧转45度,用左手先出来’——一样的冷静,一样的精确,一样的……超乎常规。”
沈疏月的呼吸乱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技术中心里,像某种故障的节拍器。
“那只是基本力学原理。”她试图维持声音的平稳,“减小截面尺寸,降低摩擦系数——”
“是你。”伊恩坚持,“一直都是你。从我看到涡轮模型开始,从你记得多灵顿的弯道开始,从你精准地讨厌香槟的甜度开始——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沈疏月就是晚晚。那个会蹲在车棚里看我修车、会偷食堂的糖给我煮焦糖、会在大雨夜分我半张毯子的女孩。”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某种强烈的情绪冲击毛细血管的结果。“我找了你十年。”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去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问,雇私家侦探查,甚至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但所有的线索都在孤儿院拆迁那天断了。就好像……你从世界上消失了。”
沈疏月闭上了眼睛。她能感到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积聚,这不行,这不专业,这不——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你出却忽然现了。”伊恩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怕惊碎什么,“以最不可能的方式,出现在我最需要的地方。不是偶遇,不是重逢,而是……你走到了我世界的中心。成为了那个握着我的生命的人。”
一滴眼泪终于滑落,沿着沈疏月的脸颊,滴在工作台的金属零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的一声。她迅速用手背擦掉,动作粗暴得像在擦掉什么污渍。
“说这些没有意义。”她的声音哑了,“就算我是她,那又怎样?那个女孩十年前就被丢下了。现在的我是沈疏月,你的工程师。我们的关系只存在于赛道上,只存在于数据里,只存在于——”
“存在于你今天赌上一切救我的决定里。”伊恩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拿起工作台上那个刚刚组装好的刹车卡钳,“你看,这就是证据。”
他将卡钳举到灯光下。精密的金属部件泛着冷光,每一个表面都经过纳米级抛光,每一道螺栓的扭矩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完美的工程。”他说,“但它会保护我,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组装它的人,愿意为我的生命赌上自己的全部。”
沈疏月看着那个卡钳,看着灯光在金属表面流淌,像液态的月光。
然后她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抬起包着纱布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卡钳的表面。指尖透过纱布,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坚硬。
“这个焊接点,”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用了三层保护。第一层是耐高温涂层,可以抵抗800度以下的局部加热。第二层是应力扩散结构,即使出现裂纹,也不会瞬间断裂。第三层……”
她顿了顿。“第三层是实时温度传感器。如果任何一点温度异常,你的方向盘显示屏会在0.01秒内收到警报。”
伊恩低头看着她裹着纱布的手。“你的手怎么样了?”
“二度烫伤。表皮和部分真皮层受损。愈合需要七到十天,不影响手指精细操作。”她像汇报数据一样回答。
“疼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太直接,让沈疏月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习惯于处理复杂的技术参数,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样一个基础的、关于自身感受的问题。
“……一点。”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伊恩放下卡钳。他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药膏、无菌敷料和一卷新的绷带。“我让队医准备的。”他说,“他说你需要每八小时换一次药。”
沈疏月看着他手里的医疗用品,又看看他。“你不必——”
“让我帮你。”伊恩打断她,不是命令,而是请求,“就这一次。作为……你今天救我的回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技术中心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远处传来夜班保洁推车的轮子声。
沈疏月最终点了点头。她在工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左手。伊恩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小心地解开旧的绷带。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
纱布揭开,烫伤暴露在灯光下——手掌边缘一片红肿,几个水泡已经破皮,露出底下嫩红的真皮组织。
伊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难看。”沈疏月说,试图用冷静掩饰什么。
“不。”伊恩挤出药膏,用棉签轻轻涂抹,“这是勋章。证明有人愿意为我冒险的勋章。”
药膏凉凉的,缓解了灼痛感。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完好的皮肤,触感温暖而干燥。沈疏月盯着他低垂的睫毛,盯着他专注的侧脸,盯着他小心到近乎虔诚的动作。
“伊恩。”她忽然说。
“嗯?”
“如果今天真的出事了……”她顿了顿,“你会恨我吗?作为你的工程师,我没能提前发现那个故障。”
伊恩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我只会恨我自己。”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真诚,“恨我为什么没早点认出你,恨我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晚晚,这十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紧闭了十年的门。
沈疏月看着自己正在被重新包扎的手,看着那些新鲜的敷料和绷带,看着这个正在小心翼翼照顾她的男人——他曾经是她的全世界,然后他消失了,现在他又回来了,以最不可能的方式。
她张了张嘴。“我——”
技术中心的门被猛地推开。
理查德·克劳福德站在门口,西装依然笔挺,但领带松了,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不是车队的人。
“沈工程师。”理查德的语气冰冷,“我们需要谈谈。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