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在那个地方腐烂。”伊恩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有某种赤红的东西在翻涌,“害怕像其他孩子一样,长大后变成街角的混混,或者工厂里的行尸走肉。害怕……害怕如果我留下来,你也会被那种绝望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我跑得够快,就能甩掉那种命运。我以为只要我赢,就能回头来接你。但我错了。我跑得越快,过去就追得越紧。直到今天,站在这里,我才明白——”
他的话被突然插入的第三个人声打断。“伊恩!原来你在这里!”
车队老板理查德·克劳福德端着酒杯走过来,五十多岁,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商人那种精明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金发,红唇,一袭银色晚礼服,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介绍一下,”理查德拍拍伊恩的肩膀,“这位是艾丽莎·温特斯,温特斯科技的投资总监。她对我们的技术部门很感兴趣。”
艾丽莎伸出手,笑容完美得像杂志封面。“巴顿先生,今天的比赛太精彩了。尤其是雨战策略——真是天才的决策。”
伊恩握住她的手,礼节性地点点头。“谢谢。但策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当然。”艾丽莎转向沈疏月,目光在她简单的黑色西装和素颜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位是?”
“我的工程师,沈疏月。”伊恩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保护的意味。
“啊,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冷静的死神’。”艾丽莎笑意加深,但眼神里没有温度,“我看过你的履历,沈小姐。剑桥工程学博士,二十岁就发表了关于空气动力学的开创性论文。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沈疏月微微颔首。“过奖。”
“一点都不过奖。”理查德插话,语气亲昵得让人不适,“沈是我们车队的宝藏。实际上,艾丽莎这次来,就是想深入了解我们的技术架构。温特斯科技正在考虑增加赞助,但希望看到更详细的技术透明度。”
气氛微妙地变了。
沈疏月看向伊恩,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防御姿态——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技术架构是车队的核心机密,理查德。”伊恩说,语气轻松,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想沈工没权限对外透露。”
“哦,当然不是现在。”理查德大笑,拍了拍伊恩的背,“只是长远考虑。毕竟,如果温特斯成为主要赞助商,他们有权知道自己的钱投在了什么地方。对吧,艾丽莎?”
艾丽莎微笑点头,目光却一直锁定沈疏月。“我特别想了解你们的数据分析模型。听说沈小姐开发了一套独特的预测算法?”
“商业机密。”沈疏月简短地回答,“抱歉。”
短暂的沉默。萨克斯风还在演奏,但空气已经变得稀薄而锋利。
“好吧,好吧。”理查德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工作的事明天再谈。今晚是庆祝时间!伊恩,艾丽莎想邀请你去楼上的贵宾室,温特斯的几位董事都在,他们很想见见今天的冠军。”
这是个明确的信号。伊恩看向沈疏月。她正在看窗外,侧脸在玻璃上投出清晰的倒影——没有表情,像一尊雕像。
“我稍后过去。”伊恩说。
“现在吧。”理查德的语气里有了不容拒绝的意味,“董事们的时间很宝贵。”
艾丽莎也适时地挽住了伊恩的手臂——一个自然而亲密的动作,但充满了占有性的宣示。“走吧,冠军。别让你的粉丝等太久。”
伊恩被半推半拉着带走了。离开前,他回头看了沈疏月一眼。但她没有看他。
宴会厅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香槟。气泡已经消失殆尽,酒液变成了浑浊的琥珀色。
她看着窗外,看着城市灯光,看着远处高速公路上流动的车河。那些车灯像一条条发光的溪流,朝着各自的方向奔涌,永不相交。
然后她抬起手,将那杯香槟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不喜欢这感觉——太混沌,太不可控。但此刻,她需要这种混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加密频道的消息。伊恩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沈疏月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宴会厅里的音乐换成了快节奏的舞曲,人们在狂欢,香槟在飞溅,胜利的夜晚在沸腾。
而她站在边缘,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轨道、却偏离了预定路径的卫星。她开始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测试,九点。别迟到。”
发送。然后她关掉手机,转身离开宴会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在计算距离——距离出口还有二十七步,距离电梯还有四十三步,距离回到那个只有数据和公式的世界,还有……她不知道。
但她会走完。因为那是她唯一知道的、不会迷路的方向。
电梯门合上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响起那首老歌的旋律,每分钟120拍,降B大调。还有伊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个男孩……他还在。”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她微微眩晕。她睁开眼睛,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表情控制完美。但眼眶是红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气垫粉底,对着小镜子仔细补妆。动作精确,手法熟练,像在修复一个出现误差的精密仪器。
电梯到达底层。门开,她走出去,背脊挺直,脚步稳定。没有人会看出异常。没有人应该看出异常。因为她不仅是沈疏月。她是工程师沈疏月,传说中“冷静的死神”。工程师,永远不允许系统出现感情误差。
夜色吞噬了她的身影。而在楼上贵宾室里,伊恩端着酒杯,听着董事们的高谈阔论,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窗外的夜色里。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借口去洗手间,点开屏幕。看到了她简洁的回复。
然后他靠在大理石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西装、戴着冠军光环的男人,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反胃。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领口。镜子里,那双湛蓝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而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像一场永不结束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