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她听出来了。她没有回头,继续调整齿轮间隙。
伊恩走到她旁边的工作台,靠在上面。他已经换下赛车服,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工装裤,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水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在昏暗灯光下像某种夜行动物。
“晚餐想吃什么?”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明天的天气。
沈疏月拧紧一颗螺栓。“车队食堂。”
“食堂今天供应炖菜,里面有西兰花。”伊恩说,“我知道有家意大利餐厅,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他们的海鲜意面不错。”
“我在工作。”
“工作可以明天继续。”伊恩伸手,轻轻按住她手中的扭矩扳手——不是抢夺,只是让她停下动作,“你从早上六点站到现在了。沈工程师也需要吃饭。”
沈疏月终于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也让那双蓝眼睛里的某种坚持无所遁形。
“你想干什么,巴顿?”她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伊恩沉默了几秒。车库外传来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某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
“我想知道,”他慢慢说,“为什么一个应该在英国孤儿院长大的女孩,会出现在中国,变成顶尖的赛车工程师。我想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跑掉的那天,你有没有在等我。”
沈疏月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缝。很细,但冷风正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凉。
她放下扳手,齿轮组件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如果我告诉你,”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来的,“那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会分心,我会失职。而我们在这个位置上,一次分心就可能——”
“可能导致事故。我知道。”伊恩接过她的话,“但我已经分心了。从我看到那个涡轮模型的那一刻起,我的注意力就不再100%属于赛道了。我想要知道真相。”
他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是松木和雪松的冷冽香气,和他白天那种混合着机油汗水的炽热气息完全不同。
“晚晚。”他叫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吓跑什么,“或者我该继续叫你沈疏月?但无论哪个名字,那个人都在影响我的判断,我的反应,我在赛道上的每一个决定。所以与其假装她不存在,不如让我知道真相。这样我至少知道我在为什么分心。”
沈疏月看着他。灯光下,他脸上没有平时的挑衅或戏谑,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认真。这种表情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更像记忆里那个会在车棚里教她认零件的少年,而不是如今这个身价千万、目空一切的冠军车手。
她移开视线,看向工作台上散落的齿轮。那些精密的金属零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个齿距都经过纳米级计算,每一个角度都决定动力传输的效率。
这才是她擅长的世界。可预测,可计算,可控制。
“没有什么真相。”她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就算你曾经认识一个叫晚晚的女孩,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是沈疏月,你的工程师。我们的关系开始于六天前,也只会存在于赛道上。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都是干扰。”伊恩替她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懂。专业准则,情绪管理,团队纪律。我听过一万遍。”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带着车库深处陈旧的机油味。
“好。”他说,“那就只谈工作。作为你的车手,我正式提出要求:在接下来的雨战测试中,我需要更详尽的赛道温度与抓地力关联数据。尤其是不同路面材质在湿润状态下的摩擦系数变化——这会影响我的刹车点和入弯线路选择。”
沈疏月怔了下。这个转向太快,太专业,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我会整理数据。”她说。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步报告。”伊恩的语气完全公事公办,“另外,关于刹车系统的C方案,我需要知道它在极端低温环境下的表现。如果正赛那天突然降温——”
“我已经做了低温模拟。”沈疏月下意识接话,“零上五度到零下一度的数据都有。结果显示刹车液黏度会增加,但导管设计可以补偿。”
伊恩点头。“把模拟结果也给我。还有,”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侧过脸来,“关于晚餐的建议依然有效。那家餐厅开到凌晨一点。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车队酒店找我房间号是1408。”
他说完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渐行渐远。
沈疏月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听着卷帘门被拉下的闷响,听着整个世界重新陷入寂静。
工作台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频道的消息,来自伊恩。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位置分享,标记着那家意大利餐厅。以及一句话:“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尝尝真正的意大利面。因为孤儿院只有通心粉罐头。”
沈疏月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然后她锁屏,将手机倒扣在台面上。继续拿起扭矩扳手,调整齿轮间隙。金属与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镇静的节拍器。
但她调整了三遍,才达到标准的扭矩值。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流淌的光河,赛道沉默地横亘在夜色中,像一道等待被再次唤醒的黑色伤口。
沈疏月完成工作,关掉车库的灯。走到停车场时,她坐进自己的车,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看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看着车窗外来往的车灯。然后她打开导航,输入了那个餐厅地址。
屏幕显示:距离22分钟。预计到达时间21:47。
她的手指停在“开始导航”的按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最终,她退出导航,发动引擎,驶向相反的方向——车队酒店的方向。
但在经过酒店大堂时,她没有上楼。而是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盒速食意大利面,加热,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吃完。面很普通,酱汁太咸,面条煮过头了。
她慢慢地吃,看着窗外夜色中偶尔驶过的车灯,看着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车队 Polo 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一尊精密的仪器。
但当她吃完最后一口,准备扔掉餐盒时,手指在塑料盖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加密频道,回复了伊恩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好。”
发送时间是23:59。
然后她关掉手机,起身,走出便利店。夜风吹来,带着夏末微凉的气息。她抬头看了眼酒店十四楼的方向,某个窗户还亮着灯。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那个“好”字,已经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湖面上,荡开了第一圈无法收回的涟漪。
而真正的雨,还没有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