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测试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
阳光灼烧着赛道表面,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沈疏月站在维修区阴凉处,戴着降噪耳机,目光锁定在监控屏上。伊恩的赛车在直道尽头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刹车点扬起一小片青烟——精确,完美,完全按照她调整后的参数执行。
杰克递过来一瓶冰水。“他今天乖得吓人。”
沈疏月接过水,没喝。“圈速?”
“比昨天同条件测试快0.8秒。”杰克划着平板,“而且刹车温度曲线平得像条直线。你怎么说服他改掉重刹习惯的?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顽固。”
“我没说服他。”沈疏月看着屏幕上流畅的遥测数据,“他自己做了选择。他想赢。”
选择信任她的数据,信任她的判断。即使那意味着颠覆他十年赛车生涯形成的肌肉记忆。
耳机里传来伊恩平稳的呼吸声。没有抱怨,没有质疑,只有偶尔报出的技术反馈:“六号弯出弯牵引力有轻微损失,可能差速器需要微调。”
“收到。”沈疏月调出对应数据,“保持当前设置再跑三圈,我需要对比不同胎温下的表现。”
“明白。”
简洁、高效、专业、平静。就像过去六天从未发生过那场关于涡轮模型的对话,就像她不曾在那天清晨低声叫出他的名字。
但又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测试进行到中午,车队送来了午餐。技师们轮流去休息区,沈疏月留在监控台前,一边盯着数据一边啃三明治。生菜叶掉在键盘上,她皱眉拂开,手指沾了点沙拉酱。
一张纸巾从旁边递过来。
沈疏月抬头,看见伊恩不知何时已经脱下头盔,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刚结束一轮长距离测试,赛车服拉开到胸口,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底衫。身上蒸腾着热气和橡胶焦灼的气息。
“谢谢。”她自然地接过纸巾,擦了擦手,又去擦键盘。
伊恩没走。他靠在她旁边的设备箱上,打开自己的餐盒——里面是车队营养师准备的鸡胸肉、糙米和蒸蔬菜。他拿起叉子,却先挑出了里面的西兰花,整齐地拨到餐盒一角。
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意识的动作。
沈疏月盯着那几朵被遗弃的西兰花,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孤儿院简陋的食堂,不锈钢餐盘里总是水煮过头的蔬菜。那个金发少年会把胡萝卜和西兰花偷偷拨到她盘子里,小声说:“帮我吃掉,晚晚。我不喜欢这个味道。”而她总是乖乖吃掉,哪怕自己也不喜欢。
“你看什么?”伊恩察觉到她的视线。
沈疏月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好奇职业车手的餐盒里居然会有被放弃的食物。”
伊恩笑了下,用叉子戳了戳鸡胸肉。“营养师说必须吃。但有些习惯,”他顿了顿,“改不掉。”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一问一答之间没有了前几天的针锋相对,更像朋友之间的聊天,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小石子,等着看涟漪会不会荡到对岸。
沈疏月没有接话。她关掉一块屏幕,调出下一阶段的测试计划。“下午进行雨地模拟。我们需要在湿胎状态下收集刹车数据,天气预报说下周正赛可能有雨。”
“好。”伊恩吃完最后一口鸡胸肉,合上餐盒,“但我需要十分钟。有个电话要打。”
他起身离开,走向维修区后方的私人休息室。沈疏月看着他走远,目光落在他餐盒里那几朵被精心挑出的西兰花上。
杰克凑过来收垃圾,看到那几朵菜,笑了。“老大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吃西兰花。赞助商上次想让他拍个健康饮食的宣传片,他直接说‘除非你们把西兰花P成牛排’。”
沈疏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他一直不吃?”
“从卡丁车时期就这样。他第一个工程师还试图纠正,结果他把整盒西兰花扔进了对方的新西装里。”杰克笑着摇头,“后来大家就都随他了。天才车手嘛,总得有点怪癖。”
杰克拿着餐盒走了。沈疏月坐在监控台前,听着远处维修工具叮当作响,听着赛道上其他车队测试的引擎轰鸣,也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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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地模拟测试在下午两点开始。
赛道洒水车制造出均匀的湿滑表面,伊恩换上蓝色条纹的雨胎,驶上赛道。第一圈很谨慎,第二圈开始提速。监控屏上,刹车数据在湿滑条件下出现了新的波动。
“感觉如何?”沈疏月问。
“像在冰上跳舞。”伊恩的声音带着专注的紧绷,“刹车需要更渐进,但太渐进又会导致入弯速度不够。这个平衡点很微妙。”
“给我你的实时感受。用数字:1到10,1是完全没信心,10是绝对掌控。”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只有引擎和轮胎溅起水花的声音。
“六号弯:5。八号弯:4。十号弯:7。”
沈疏月快速记录。“为什么十号弯信心更高?”
“因为那个弯道出口有阳光直射,路面温度高一点,排水也更好。”伊恩顿了顿,“而且那个弯道的弧度……让我想起多灵顿公园的旧赛道。我以前在那里跑过很多雨战。”
多灵顿公园。英国。那是伊恩·巴顿赛车生涯起步的地方,是他十六岁赢得第一个初级方程式冠军的地方。
也是晚晚应该完全不可能知道的地方。
除非她曾关注过他的每一场比赛,研究过他的每一条赛道记录。
沈疏月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停住。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弯道的卫星图,看着伊恩赛车划出的湿滑轨迹,然后轻声说:“多灵顿公园的十号弯,入弯前有一个上坡,会导致赛车在刹车时重心过度前移。你当时怎么解决的?”
通讯器里传来明显的吸气声。
几秒后,伊恩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个度:“我用的是左脚刹车。在入弯前轻带刹车,保持后轮负载,增加牵引力。你怎么知道多灵顿十号弯的特点?”
“我是你的工程师。”沈疏月平静地说,“研究你跑过的每一条赛道,是我的工作。”
“那是我十四年前跑的初级方程式比赛。”伊恩说,“那时候的遥测数据根本不会对外公开。连车队档案都不一定找得到。”
沈疏月没有回答。她调出下一组测试参数,发送到他的方向盘显示屏上。“接下来测试重刹下的轮胎锁死倾向。从七成刹车力度开始,每圈增加5%。我需要知道雨胎的极限。”
她切断了这个话题,像切断一根危险的引线。
但伊恩没有放过她。
那天傍晚测试结束后,沈疏月在车库深处检查备用变速箱。其他技师已经下班,偌大的车库只剩下她头顶一盏孤灯,照亮她手中的扭矩扳手和密密麻麻的齿轮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