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觅安几乎守了裴祀玉一夜。

少年的烧慢慢退下去，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紧绷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

天光微亮时，阿竹端着熬好的药和清粥过来。洛觅安示意放在桌子上，让他先下去，自己则坐在床边，打算等裴祀玉醒了喂他吃药。

或许是药味太过浓郁，裴祀玉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的他眼神还有些迷茫，带着宿醉般的疲惫。他看着坐在床边的洛觅安，又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手。

“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洛觅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解释道：“你昨晚一直在说冷……”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裴祀玉打断了。少年别过脸，看向床内侧，声音冷硬：“多谢洛公子关心，我没事了。”

那语气里的疏离和戒备，比之前更甚。

洛觅安暗叫不好，昨晚那短暂的依赖，不过是病中无意识的举动，清醒后的裴祀玉，只会更加警惕。

也是，像裴祀玉这样在泥沼里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夜的照顾就放下所有防备？

“药熬好了，你趁热喝了吧。”洛觅安没有再提昨晚的事，端起药碗，递到裴祀玉面前。

药汁黑漆漆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裴祀玉瞥了一眼，没有接，只是冷冷地说：“我自己来。”

洛觅安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端过清粥：“刚退烧，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这次裴祀玉没有拒绝，只是依旧别着脸，声音闷闷的：“放下吧。”

洛觅安知道他现在不想看见自己，便把粥也放下，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有事……就让人去叫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裴祀玉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床头那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和黑漆漆的药。

他的眼神复杂，里面翻涌着困惑、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确实轻快了不少，额头也不烫了。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他隐约记得，有人一直在给他换凉帕子，还握着他的手。

那种久违的、被人关心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挣扎着坐起身，拿起那碗清粥。粥熬得很软糯，还加了些碎菜叶，闻起来很清淡。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了胃。

喝完粥，他看了看那碗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却没像往常那样觉得难以忍受。

或许，这个人……真的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裴祀玉用力摇了摇头，告诫自己不能心软。洛觅安是抢他回来的人，是高高在上的洛府公子，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所谓的关心，不过是一时兴起，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

他不能信，也不敢信。

接下来的几天，裴祀玉的身体渐渐好转。他依旧沉默地干活，但洛觅安发现，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比如，他去书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会拿着那本《史记》，坐在角落里，对着上面的字发呆，虽然依旧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渴望却藏不住。

比如，洛觅安“路过”西跨院时，偶尔会看到他在浇花，动作比以前轻柔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

再比如，有一次洛觅安拿着一本棋谱在廊下研究，裴祀玉恰好经过，脚步顿了顿，虽然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但洛觅安分明看到他的目光在棋盘上停留了片刻。

洛觅安知道，这些细微的变化，是信任的碎屑。虽然微小，却足以让他看到一丝希望。

他没有急于求成，只是顺着这些变化，慢慢渗透。

他会故意把棋谱留在书房，第二天再去看时，发现书页翻动的痕迹和自己上次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