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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雪后初晴。
陈挽醒来时，窗外已是满目晴光。
春桃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絮絮说着昨夜的趣事，说小姐买的那几支绢花有一支不知掉哪儿去了，气得直跺脚；说世子爷回府后又去了演武场，被侯爷夸了“有些长进”。
陈挽听着，唇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
梳洗完，她坐到窗边，正想取过绣棚，目光却忽然落在窗台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纸折兔子。
兔子只有她掌心大，折得歪歪扭扭，一只耳朵还折反了，憨态可掬。
陈挽愣了愣，拿起纸兔，发现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依旧飞扬，却比从前更收敛了几分。
“昨夜灯市见有人卖纸兔，不如我折的好看。
铮
耳朵是故意的。”
陈挽看着那只折反了耳朵的纸兔，看着那行“耳朵是故意的”，忍不住弯起眼睛。
她把纸兔轻轻托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起身，将它放进了书案边的小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收了许多东西——
一块通体莹润的白玉佩，一对赤金累丝的小葫芦坠子，几枚做了记号的、没舍得吃的蜜饯果子，一张写着“岁岁东风入小院，年年春色在梅梢”的旧春联。
还有两只琉璃灯，其中一只昨夜回来后便仔细擦净，收在匣边。
陈挽看着满满当当的匣子，指尖轻轻抚过那只折反了耳朵的纸兔。
窗外，鹦鹉扑棱着翅膀，脆生生叫：
“知意！知意！”
“开心！开心！”
她弯起唇角，轻轻应道：“开心。”
*
正月里的最后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
陈挽立在廊下，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慢慢化开，凉意转瞬即逝。
廊下鹦鹉蹦跳着，歪头看她，忽然又叫：
“如意！平安！”
“偕老！偕老！”
陈挽愣了愣，转头看向鸟笼。
两只鹦鹉正互相理着羽毛，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喊了什么。
“谁教你们这个的？”她轻声问。
鹦鹉歪头，无辜地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
“喜欢！喜欢！”
“偕老！偕老！”
陈挽收回目光，没有追问，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那日晚间，萧铮来送东西。
是一包新制的茯苓糕，还温着，说是侯夫人让带给她尝尝。
陈挽接过，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打开，只低头轻轻应了一声。
萧铮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知意？”他凑近了些，“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陈挽摇头，顿了顿，还是轻声开口，“铮哥哥。”
“嗯？”
“鹦鹉那些话……是你教的？”
萧铮愣了一瞬，随即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那个、不是……”他难得结巴，“我就是、随便教教……”
陈挽抬眼看他。
少年红透的耳根，闪躲的目光，还有紧紧攥住衣角的手指。
她忽然就不想追问了。
“是吗。”她轻轻说。
萧铮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就是随便教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了。”
陈挽打断他，弯了弯唇角。
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把那包茯苓糕收下，轻声道：“谢谢铮哥哥。”
萧铮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进屋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解释。
——算了，越描越黑。
他默默想。
反正，她说“知道了”。
这就够了。
*
二月初，春寒料峭。
院子里那株老梅谢了最后一茬花，枝头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陈挽的身子在这个冬天没有大碍，偶尔咳嗽几声，府医来瞧过，也只说“将养得当，无甚大碍”。
侯夫人听了欢喜，又送来几匹新制的春裳料子，都是极浅嫩的鹅黄、藕粉、月白色，说是给年轻姑娘做春衫穿。
萧玉柔来看料子，酸溜溜地摸了好一会儿，最后陈挽分给她一匹鹅黄云纱，她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萧铮这几日来得少了些。不是不愿来，是实在抽不开身。
开春后，镇北侯对他的操练愈发严苛。每日天不亮便要去演武场，骑射、枪法、兵□□着来，有时夜里还要被父亲拎去书房考校功课。
“我爹说我荒废了许久，得加倍补回来。”他某日抽空来坐了一刻钟，匆匆喝了一盏茶，又匆匆离去，背影竟有些狼狈。
陈挽站在院门口看他走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春桃在一旁好奇：“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陈挽转身回屋，“只是想起从前，铮表哥闲得天天来我院里喂鹦鹉。”
春桃也笑了：“那可不，如今世子爷忙起来，连鹦鹉都蔫了。”
廊下的鹦鹉仿佛听懂了，蔫蔫地叫了一声：“知意……”
陈挽走过去，轻轻点了点鸟笼。
“别急，”她轻声道，“等铮哥哥忙完这阵，就来看你们了。”
鹦鹉歪头，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又精神起来：
“偕老！偕老！”
陈挽：“……”
她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转身。
春桃在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
二月中旬，京中忽然传开一桩消息。
北境有异动。
起初只是市井间零星的传闻，说边关的几个部落今冬雪灾严重，牛羊冻死无数，开春后怕是要南下劫掠。传到侯府时，已演变成“北境要打仗了”。
陈挽听到这消息时，正坐在窗边描花样。她手里的笔顿了一瞬，一滴朱砂落在宣纸上，像溅开的血。
【525。】
【宿主。】
【原著里，北境战事是何时起的？】
【原时间线，今岁秋，北狄诸部联合南侵，镇北侯萧远山率军出征，萧铮随父从军。战事持续三年，至萧铮十七岁方止。】
三年。
陈挽垂眸，看着纸上那滴朱砂。
如今才二月。还有时间。
——可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