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号下午,周日。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楼下有小孩玩耍的喊声,断断续续的,被风送上来,又散开。
李君安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半截代码。她没写下去,往后一靠,人体工学椅轻轻晃了晃。
阳光落在她搭在扶手上的小臂,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被照成淡金色。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林秀云】:安安,明天国庆了,给你转了点钱,和昔闻好好玩。妈妈和爸爸在希腊,这边日落特别美,回头给你发照片。
转账提醒:2000元。
【林秀云】:别省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安安】:谢谢妈。玩得开心。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挥手的猫。
【林秀云】:替我跟昔闻问好!让她也照顾好自己!
李君安回了一个“好”,正要放下手机,手机又震了。
转账提醒:2200元。
【李建华】:闺女,国庆自己买点好吃的。我和你妈在希腊,你妈非要骑驴,我在下面给她拍照。
【李建华】:「照片」
图片点开,是妈妈骑在一头驴上,笑得很开心,背景是蓝白色的房子。阳光很烈,把她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面上。
妈妈戴着一顶草帽,一只手扶着缰绳,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眼睛弯起来。
爸爸的拍照技术专门为妈妈练过。李君安记得小时候家里那台佳能相机,爸爸走到哪背到哪,全是拍妈妈。
从年轻到现在,从黑发到有了几根白的,从抱着她到站在她旁边。
李君安对着那张照片笑了。
她保存了照片,回复:
【安安】:爸,玩得开心。
【李建华】:行,你也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伸了个懒腰。椅子又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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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昔闻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枕头,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
【汪璇】:昔闻,国庆将至「烟花」。妈妈给你转了5000,你和君安好好过节。想买什么买什么,别委屈自己。
【汪璇】:对了,你爸那边我也说了,他说回头给你转。他嘴硬心软,别跟他计较。
【昔闻】:谢谢妈。钱收到了。你和爸过节吗?
【汪璇】:你爸公司有事,我约了你小姨吃饭。你别操心我们,好好玩。
【昔闻】:嗯。
发完,她切到银行账户,看了眼余额。
她把截图发给李君安。
【昔宝】:「图片」
【昔宝】:我妈给的。
【君君】:我妈也给了。
【昔宝】:多少?
【君君】:2000。
【昔宝】:我爸还没给,估计明天。
【君君】:嗯。
【昔宝】:你爸呢?
【君君】:2200。
【昔宝】:那我们加起来?
李君安歪头瞥了一眼床上的唐昔闻,她看上去很认真。
【君君】:你要算账?
【昔宝】:我学金融的,现在正是历练的机会。
【君君】:那你算。
唐昔闻真的算了一下。她自己的加上李君安的,国庆基金,各类红包奖学金。
【昔宝】:可以用的钱一万七左右。
【君君】:嗯。
【昔宝】:那你想干嘛?
【君君】:什么干嘛?
【昔宝】:这么多钱,不干点什么?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回。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书桌。
李君安背对着她,坐在人体工学椅上,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垂着。
“君君?”唐昔闻叫了一声。
李君安回过头。
“你看到了吗?”唐昔闻晃了晃手机。
“看到了。”李君安说。
“那你怎么不回?”
李君安想了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坐在唐昔闻旁边,侧过身看着她。
“回了。”她说,“用走的。”
唐昔闻笑了,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也侧过身,面对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刚才在想什么?”唐昔闻问。
“在想我妈发的照片。”李君安说,“她骑驴,我爸拍的。”
“好看吗?”
“我妈笑得挺好看的。我爸拍照技术很不错。”
“给我看看。”
李君安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唐昔闻接过来,放大看了看:“构图确实很不错。阿姨笑得真好看。”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小孩还在玩,喊声比刚才更远了。
李君安想了想:“你想干点什么?”
“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旅游?”
“国庆人太多,去哪都是看人头。”
“那买个什么东西?”
“买什么?”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唐昔闻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我们好穷啊,有钱都不知道怎么花。”
李君安看着她埋下去的脑袋,伸手拨了拨她后脑勺的碎发。
“那就先存着。”她说。
“存着干嘛?”
“存着等知道想干什么的时候再用。”
唐昔闻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颊被压出一道红印。她看着李君安,眼睛亮亮的。
“那万一一直不知道呢?”
“那就一直存着。”
“存到什么时候?”
李君安想了想:“存到我们老的时候,然后一起拿出来,看看当年攒的钱能干什么。”
唐昔闻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她说,“那就这么定了。”
她又躺回去,这次没再埋枕头,而是侧着身,看着李君安。
“你说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李君安认真想了想:“你会是个很厉害的投资人,或者基金经理什么的。每天穿得很正式,开会讲话那种。”
“那你呢?”
“我?”李君安想了想,“我可能还在敲代码。写一辈子的代码。”
“那我投资你一辈子。”唐昔闻说。
李君安看着她,笑了。
唐昔闻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干嘛,不行啊?”
“行。”李君安说,“那你要赚很多钱。”
“那当然。”
“不然投不起。”
唐昔闻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捏她的脸。
“李君安!你嫌我穷!”
“没有。”
“你有!”
“真没有。”
唐昔闻不依不饶,两只手一起上,把她的脸捏成各种形状。捏成猪八戒,捏成外星人,捏成她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
李君安也不躲,就那么让她捏,眼睛弯着。
捏够了,唐昔闻松开手,看着她的脸。
“红了。”
“嗯。”
“疼吗?”
“不疼。”
唐昔闻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好了,不红了。”
李君安看着她。
“你这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唐昔闻理直气壮,“不行吗?”
李君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唐昔闻在她怀里,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自己的是一样的。她们用同一个牌子,同一种香型,晒同一个太阳。
过了很久,唐昔闻忽然说:“我们是不是很无聊?”
李君安侧过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唐昔闻想了想,“七天假期,我们居然不知道该干嘛。”
她继续说:“别人肯定都计划好了,去哪玩,吃什么,见什么人。我们呢?我们就在这儿躺着,想不出来。”
李君安看着她。
“你羡慕别人?”
“不是羡慕。”唐昔闻说,“就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太……”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李君安替她说了:“太舒服了。”
唐昔闻愣了一下。
“舒服?”
“嗯。”李君安说,“因为舒服,所以不想动。因为在一起就够好了,所以不用想别的。”
唐昔闻看着她。
李君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她。
“你不觉得吗?”李君安问。
唐昔闻想了想。
好像……有点道理?
只要和李君安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很满。
她忽然笑了。
“李君安,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
“没有。”李君安说,“就是随便想的。”
“随便想想都能想成这样?”
“嗯。”
唐昔闻又捏她的脸。
“自恋狂。”
李君安这次躲了一下,没躲开,又被捏住了。
“还躲?”
“不躲了。”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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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西斜,光从暖黄变成橘红。
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房间里暗了很多,光线变成了淡淡的灰蓝色。窗外的小孩声没了,换成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像潮水一样,远远地涌来又退去。
李君安先醒的,发现自己还抱着唐昔闻,手臂有点麻,但她没动。
唐昔闻还睡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睡着的时候她显得比白天小,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
李君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手臂。
唐昔闻动了动,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君安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片橙红色的余晖,把几朵云的边缘染成金色。楼下有人遛狗,一只柯基,短腿一颠一颠地跑,主人跟在后面慢慢走。
她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点了?”
唐昔闻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李君安看了眼手机:“五点半。”
“睡了这么久?”唐昔闻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
“也是。”唐昔闻揉揉眼睛,“饿了吗?”
“还好。”
“我饿了。”唐昔闻说,“我们出去吃吧。”
“好。”
“去哪吃?”
“你想去哪?”
唐昔闻想了想:“不知道。”
李君安笑了。
“那就随便走走,走到哪吃到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