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伟的落日正轻轻地雕琢生灵的面庞,每个人身上的气度都柔和了下来。
“我们拿的银子最多,但维笏并不叫我们去赚取银钱,而是日夜兼程地,与游牧的异族做生意。”少女的嗓音带着经过历练的故事感。
“什么生意?”
闾丘萍眯着眼。
她依稀记得那天的风沙。
于来顺也是这样来送他们的,他还没有瘦成现在这种形单影只的模样。
那人向他们深深行了一礼。说话时,声音都像扬在风中的沙。
“我实不愿给你们多加压力,但此城已然成了伶仃之地,这一万五千许性命,便仰仗诸位了。”
此时他们如现在一般,正忙着嬉笑,谁也想不到那人话语中的残酷。
正北一组,共十七人。维笏走南闯北,见识过北境游牧野蛮,故而给他们分配到四组中最多的人数与银两。
他们租了马,一路北行。
越往北去,人烟越稀疏,气候也越加干燥。风餐露宿、日夜兼行都是常有的事了。
这十七人很幸运,只在路上奔波了两天,也并未遇上那些蛮人,便顺利到了一处城郭。
仔细打听过才知道,此城名为“送山”,是座货真价实的边陲小城。翻过此城,对面便是游牧蛮族的大本营。
灾民们自然不会到来这里自讨没趣。城内人多是些军户,只在城周遭种上一亩三分薄田聊以饱腹罢了。
闾丘萍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进城后,便拿出了一半银两去分头收购当地稀有的种子、豆类与各式地图。
来往人流较少,城内也并未存有客栈。十七人凑了一两银子,买通了靠近城门的军户,才暂得了个居所。
听到此处,于来顺不禁打断她:“看上去倒是一切顺利,怎会就五个人回来了呢?”
闾丘萍点了点头:“那时确实是一切顺利的。”
转折在次日的夜间。
队伍中最机敏的大婶一声吼,直接扰乱几人的美梦。众人还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大婶不说话,将门开了一半——只见远处火光滔天。走出门外,连大地都在轻微地颤动。
“走吧?”队伍中的汉子连声音都在抖。
闾丘萍当机立断:“将缝着物资的衣裳穿在最里面,往家的方向走!”
他们之前便早就商讨过异乡不宜久留,故而行李都收拾得极为整齐,就等着随时开溜。
出门后,闾丘萍先去城门处摸了个情况。
“怎么样?”
“还好吗?”
众人都急躁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她。
闾丘萍语速飞快:“瞧上去不好。城门已经封了,瞧上去像是叫蛮子给入侵了,门口还有三个看守。”
火光与厮杀声交相辉映,烧透了半边天。众人心中不由泛起了涟漪。
但闾丘萍知道自己不能乱。
“不要怕,我们能回家。城内此时的厮杀正表明,城还未被全部攻克,城门的防御定然微弱。拿上武器,一定得以冲出去的!”
那之后的情景被她死死地钉在记忆深处,返程时都不敢再回想。
城门的贼寇精通武术,又带着削铁如泥的马刀。他们一路莽人,不管不顾地便上去拼命去了。
翻动的马刀在夜里浮动着银色的光影,捅进身体也一如砍瓜切菜。
眼见着情况不对,而身后的厮杀声又越发近了。
闾丘萍心一横,打算直直撞在贼寇的马刀上,为众人争取一下逃脱的时间。
一张粗糙温暖的手拉住了她。
刚唤醒他们的大婶甩出了小刀,直直冲向了贼寇的马刀。
闾丘萍记得她。
她是城内最利索的商户,原先封城时明明可以走,却为了两岁的女儿留了下来。之后叫于来顺那歹人一撺掇,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陪他们一起送死。
还没来得及从旧事中脱身。
刹那间,一声呻吟,两人齐齐倒地。
大婶身后,那贼的喉口喷溅着血液。
众人看这法子行得通,便都冲着往余下俩贼的马刀上撞。
最终用十具尸体,换来了城门的暂时通行证。
闾丘萍呼吸中都带着血腥味,却镇定地下达好了命令:“把他们的带着物资衣服都扒下来穿上,我们回家。”
没有人反驳她不近人情的话语。几人好像只有在麻木的执行过程中,才能给刚破开的伤口镇痛。
回程的路,几人不敢再耽搁,没有马匹便日夜不休地赶路。
途中,又有两人受不了高强度的消耗,直挺挺地就栽倒下去了,而后再也没起来。
闾丘萍跟于来顺描述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却尽力地将每个细节都说明出来。
这是在是一场痛苦的凌迟。
“他俩死时都睁着眼睛。”
身旁那四人劝她别说,但实在拦不住已经卡在心间的故事。
“一个拉住我的裤脚,求我别走。他身上已经被马刀砍了好深的一条口子,血往外大股大股地往外冒,都染湿了我的裤腿。”
“他说,他才十九,实在没想过死了是什么。他怕得打摆子,我却想着追兵在后,便没答应他。他又说,就陪他到闭了眼就好。”
“我还是没答应。我知道,他闭不下眼的。就算没意识了之后,眼睛还会是睁着的。十九岁啊,太小了,魂会放不下家的。”
闾丘萍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落脚点都很重。
“另一个是活生生累死的。”
“我带着他们撒丫子地赶路,他受不了那么急的脚程,便与我说过一次强度太大。我当时没理会,反而怪他矫情。”
“那时候风太大了,正午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他就在我背后嘟囔着,叫我们往前走。我越走他的声音越小,直到走出了二十米才发觉不对劲。我疯了一样地往回跑,却只看到他将最里面的衣服已经脱了下来,正攥在右手。”
“他整个人都在抽搐,手却死死地扯住装着屋子的衣服。我把脑袋挨着他的头才能听到他细小的呢喃。他重复着四个字,拿着、回家。”
闾丘萍说到这里,将裹成球的衣服一件件拆开跟他说:“喏,最外面那件是空的,里面第一件是累死的那个,第二件就是那个出血死的,最里面的那个就是我的了。”
她说完后,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于来顺,那人的眼泪已经纵横了满面。闾丘萍一回头,原先乐着的四人眼泪也流个不停。
“哭什么?不是已经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