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行转头盯着宋观复的侧脸,试图从他神色中找出一丝裂隙。没成想宋观复直接站起身,带起的寒气的风刮得他脸生疼。
“明日,我会来书院任职杂役。你我二人地位悬殊,你不必记我尘间姓名。”
季行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余光中看到远处跑来个把着烛火的青衣童子,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而后急忙朝他跑了过来:“爷!您怎么自个儿出来了!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冷啊。”
似是为了验证他说的话,下一刻季行就咳嗽起来,他咳得那是个惊天动地,像要把肺都吐出来了。
宋观复皱了皱眉,脚步匆匆地走开了。
那童子扑上前去,将季行搀扶起来,还不忘指责远去的宋观复:“个没心肺的东西,哄着我们爷往外走。等我找着你,可要扒了你的皮。”
他很快就骂不出来。
季行脸色煞白,将浑身重量压在个跟他肘部一般高的童子身上。童子一人搀不起来重量,急得鼻涕眼泪乱飞:“爷,咱回房里…呜呜呜……爷,再撑一下!”
宋观复对季行的生命力有种莫名的信任。老东西看上去倒是不久人世,但其实一时半会儿怕是死不了,所以看到季行晕倒后,他第一反应就是走为上计。
出了书院的门拐出城,沿途的风声裹着冷阵阵地往人衣服里头钻。宋观复走到一半时,一片斑驳的书页化成小鸟模样,七扭八扭地停落在他手心中。
宋观复蹙着眉,跟了于来顺几年,他也有些见不得人糟蹋书页。他皱着眉头,将那张纸平展着夹进衣衫内而后继续赶路。
好不容易来城里一遭,只看个眯眯眼也太不值了,宋观复顺道去赶了早集,因而走了半晌才回到屋内。
屋里头很热乎,带着一身寒气钻进门,呆了一会儿身上就挂满晶莹的水珠。
屋内烧着炉子,于来顺倒着躺在两个凳子拼接起来的位置,修长的腿搭在墙上,看到他回来也只懒洋洋地问了声:“观复,你去哪儿了啊?”
宋观复将个热乎的大饼从怀里取出来,扔到他怀里。
于来顺看到饼,眼睛都亮了,连忙爬起身:“怎么去早集也不叫我?”
“哥好不容易休息,便好好歇着吧。”
有的人仔细生养还不如他随手一捡。于来顺扯着嘴傻乐,深觉自己享上了福。
宋观复动作没停。他一件件从怀里拿东西出来,又是酥脆焦香的牛肉饼,又是清甜可口的桂花糕……到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抽出那本孙有财递过来的小册子。
什么叫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青年?这就是!
于来顺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那些吃食乱七八糟地摊了一桌子,书却好好地用油纸布包了起来。
宋观复搓了搓手,将沾上了味道的衣服脱下才靠近了于来顺。
“孙哥说这是你给我留的。”
于来顺叼着牛肉饼点了点头,将沾着油的手在裤子上两侧擦了又擦,有些郑重其事地打开厚厚油纸布。
里头是崭新的书册还有一页乱七八糟的纸。
仔细勘察了那页死得够呛的树儿子,于来顺将牛肉饼放在桌子上,眉头紧锁:“你去见过季行了?”
“季行?那是谁?”宋观复走上前几步,两人之间仅有一拳距离。
就知道那个老东西不干什么好事儿。
于来顺大大方方地跟他展示纸张的内容,上头画了许多呆头呆脑的小耗子,不能说颇有灵性,也是轻微智障了。
“书院的学生啊。你瞧这上面画着的耗子。还记得我之前给你抱回来的那些书吗?好些也有这种涂鸦,都是季行给我的。那孩子人很好,就是身子骨弱,对念书没什么大兴趣。你去书院看他的时候,他还好吗?”
“好的不得了。”
宋观复所看到的那页纸上写满了帝阍的行灾事务。虽然不确定那老东西把这玩意给他是不是下凡的时候被雷给劈懵了,但他还是收下了。
老东西特意挑这个角色充当人间体,还传来这张纸,想来便是预谋已久。用那些杂役伙计的恶心话说就是“闷个大屁,不响便臭,不臭便响”。
他定定地看着于来顺回忆与季行的相处。
“季行学不来之乎者也,又被他家里从小便圈起准备继承什么衣钵。一年到头晒不着几次太阳,身体不垮才算怪呢。但他这人便是越逼越反叛。在屋里呆着时,就在书页旁边画些东倒西歪的小耗子,或者写点不入流的话本子……”
那是原本的季行。
其实他根本不叫季行。
叫什么也不重要,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了。那个除了读书啥都干,除了学习啥都爱的臭屁小孩早魂飞魄散了。其实他性格烂到极点,最鄙视于来顺这些卑贱的东西,那些破书完全就是他跟家里头赌气,叫人扔掉的。
神仙“季行”一次纡尊降贵的下界,挤兑得他的魂魄直接散开,甚至连天界地府都来不及报道。神仙把名字幻化成了“季行”,他那些讨厌的过往经历也不过是一个术式的更替。
再一睁眼,所有人都记得“季行”。
他叫“季行”吗?
好像不是。
宋观复打断了于来顺的回忆,将金黄酥脆的牛肉饼送到他嘴边:“快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