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天,宋观复就自行找到了去书院的门路。
其实他没打算那么早去接眯眯眼的。
实在是因为于来顺做短工时,宋观复没法跟着去,便自行摸索了些别的事情,比如——找眯眯眼。
清晨时候,透过窄窄的窗边向外望,可以看到远处天际亮起熹微的晨光。凑近窗边,瑟瑟的寒气便不讲道理地扑腾过来。
宋观复小心地抽出压在于来顺身下的胳膊,身侧还紧挨着边上那昨天半夜才回来,现在还沉在睡梦中的野人。
他被窝里暖烘烘的,身下是于来顺亲自挖的炕。
宋观复并未眷恋被窝里的温柔乡,一层层裹好衣服后,便翻身下了床。
身侧的于来顺感受到身侧软和抱枕的消失,却困得睁不开眼,蹙着眉嘴里嘟囔了两句后又转过头睡着了。
俩男人挤在小小的屋子里,实在不像个样子。
于来顺学着人养孩子,但这家伙连自己都收拾不利索,常常搞得俩人跟逃难来的一样。
人且如此,屋子里头就更不用提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攒了一堆。幸是宋观复每日晨起打理,才把日子勉强过得整洁了些。
每日雷打不动的清洁洒扫已经变成了宋观复的清晨常态。
他不愿用术法糊弄。伴着鸟鸣声,自个儿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清洁,简直是把家庭劳务当成了享受生活。
宋观复很喜欢这种他在忙活、于来顺睡大觉的氛围。
屋子里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缠在了一起,似乎原本就是一家人一样。
半个时辰后,他才出了门。
小城的路跟着于来顺走上两遭,他理得清清楚楚。不必术法加持,一路晃悠过去也并不费事。
“观复,你怎么来了?”
孙有财早早来书院做工,正抱着些杂物往骡车上扔,老远看到宋观复的身影,激动地挥着手跟他打招呼。
宋观复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孙哥,我替来顺哥收拾一下东西。”
孙有财揣着手,鼻头冻得通红。听到宋观复的话后,点着头夸他:“观复就是能干,咱来顺有你这个弟弟,到以后连媳妇都不用娶了。”
他说着,还从随身的大包内掏出来本有些皱巴的小册子:“你瞅这是啥?那些爷们昨个儿不要的新书,来顺叫我给你留下,喜欢不?”
宋观复抿了抿嘴,接下了那本崭新的小册子,揣在亵衣与内衫的夹层。
“劳烦孙哥了。”
“跟我说啥客气话,要谢还是谢咱来顺,以后成才了可要记得你哥的好啊。”
孙有财一摆手,黑瘦干瘪的脸上红彤彤的,似是透出几分不好意思,而后急匆匆便赶着骡子离开了。
跟孙有财辞别后,宋观复开始观察书院内部情况。
古旧的设施,跟外界千万所书院一般的模样。平庸狭小的一方天地,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培养出人才的地方。
怎么就让那野人如此地奉若神明。
季行找到宋观复的时候,他刚收拾完一间杂役的歇脚处,正坐在书院水井旁盯着一件破烂的杂物房。
“华源君,看我的人间体如何啊?”
季行远远地喊他,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与青涩的少年音相衬,透着古怪。
宋观复转过头,季行在离他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前倾着身子凝视着他。少年长相有些偏女气的妩媚,青色斗篷裹住清瘦的身形,怀里抱了几册书,鸦黑的发一半束起,一半尽淌在左肩。
“季行,在尘间搅局会被清算的。”宋观复瞥了季行一眼,他的声音很轻,似是将吐字散在风中。
季行抽出本怀里的册子垫在身下,随即坐了下来,他还是带着笑地打哈哈。
“言重了,都是各凭本事而已。”
书院内静得仿佛有鬼魅出没,令人心悸的静与黑暗相交织,压得人喘不上气。两人便如此静坐着,不像互相对峙,也不是闲坐静心。
许久,季行才悠悠吐出一句:“既承了你的福,我也要报答一番了。我只传达信息,是否可取由你。”
宋观复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于来顺此人并不简单。来尘间已久,想来华源君也听过尘间有种专门给些有灵气的山精灵兽画作点睛的工匠。那于来顺现在就好比有待点睛的画。现在的他,不过是片面映像留下的的残魂而已。至于点睛的工匠,我想……”
季行顿了顿,而后声音小了许多:“不会有那个人的。”
宋观复道:“按你如此说来,此人背后另有很大隐情?”
季行清楚于来顺的底细还要来尘间凑热闹,果真是心怀鬼胎。
“可不是么,但太多闲话我也无法赘述。”
老狐狸精得不得了,适可而止的谈话分寸,既流露出信息又点到即止。
“对了,华源君。你在尘间何名讳啊?你我又如何传达信息?咱好好商榷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