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伊莲娜知道的。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五号,德国守军投降,他们已经没有血肉可以付出代价了。
一整天,巴黎普天同庆。戴高乐抵达巴黎市政府大厦,无数市民涌进去只为听他演讲。
“我宣布,巴黎解放了!”演讲的最后,所有人只为了听这一句话。话音刚落,所有人齐齐地鼓起掌,没有一个人脸上不洋溢起幸福的笑容。她笑得脸都酸了,也正是如此,她一整天都挂着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曾经辉煌的街道上,巴黎又一次镀上了金边,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但她已经无暇顾及了。街上的店铺一个个又重新开张,老板们纷纷在店前挂上了横幅,全天免费。
二十六日和二十九日,第二装甲师和随后到达的美军第二十八步兵师在香榭丽舍大道举行了阅兵式,以庆祝巴黎的解放。所有人都站在街边看着士兵踏着正步走过,孩子会高兴地尖叫,姑娘们会抛去鲜花。
她重新将家里打理好后便重新找了份工作,很意外的是,她曾工作过的圣斯米兰餐厅依旧愿意她回来。经理还是以前的经理,只是餐厅里的人有些变动。她一去就是服务员领班,工资还比之前多了一倍。
当大家空闲在后厨聊天时,总有人缠着她讲在苏联的故事,那段经历她真的不想再提了,可耐不住人想听啊。她就边削着黄瓜边说了出来,把苏联的隆冬、战场的血腥、永无止境的撤退全都说了出来,这个地方没有带给她一丝美好的回忆。
厨师布鲁斯边煎着牛排边调侃道:“每天只吃德式黑面包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盐水煮土豆,那玩意真的好吃吗?”
她一想到在前线吃的东西就想吐,现在每次在后厨看到可口的热腾腾的饭菜就想全部偷吃掉,可惜她不能。
回家后,她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刚扑到床上,一个硬物就硌到了她的背,痛得她喊了出来。她扶着腰起身,掀开被褥,两个盒子就放在床板上。或许是前些日子她太累了,竟然都没注意到。
这是三年前她过生日收到的礼物,一条项链和一个金戒指,尽管这么贵重,却算不上求婚。它们在盒子中好好地躺了三年,再次打开时依旧耀眼,甚至说是刺眼。
她缓缓盖上盒子,眼泪却掉了下来,落在她的腿上,汗液缠着泪的感觉甚是黏腻,就像现在巴黎招人烦的夏。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她心中开花结果,种子是在三年前埋下的,现在她有了泪来浇灌。他们生死未卜,她在无数个日夜就这么遗忘了他们。
月光透过窗帘进了房间,那抹惨白衬得她的生命如此鲜活。
她将项链戴在了脖子上,将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这样干活更方便。
一九四五年,五月九号早上,巴黎这整座城市就像是被点燃的烟花,纷纷扰扰。
伊莲娜当然知道是什么事,德国投降。她一夜未眠,倒不是因为德国投降这件事,而是因为泽维尔早跟她说过的结局。
“投降后,活着的士兵就会成为战俘。”记忆中泽维尔的身影很模糊,语气平淡,像在绝望地接受着事实。
她缓慢地从床上起来,接着不情愿地换好衣服去上班。街边的报童高兴地手舞足蹈,报纸在手中就像表演的道具,他们甚至大喊着今天的报纸免费。
虽然她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一消息,但她还是想亲眼看看。一个报童抽出一张报纸塞进她的手里,笑嘻嘻道:“最新消息,恶魔们投降啦!”
“一九四五年五月七日,德国最高统帅部代表在兰斯签署投降书,五月八日于柏林正式举行投降仪式”报纸开门见山,灵动的花体字飘逸流畅。
她的眼眶有一股抑制不动的冲动,但她抬头看向天空时却忍住了,蔚蓝的天空中偶有几只鸽子飞过,和平已经飘在了大洲上空。
她挤出笑容,给报童塞了点小费买糖,骑着自行车朝餐厅去。今天大家没一个穿制服,全都笑嘻嘻地站在餐厅里,更令她惊讶的是,经理也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