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到了,雪似乎落得更急,那深入骨髓的寒也更加逼人。伊万在医疗站干活很勤快,尽管手上的茧子更厚了。
战线迟迟推不进,只能滞在距离莫斯科几十公里的郊外,但明明只是在苏联的冬天待了一个月,士兵们的大半生岁月仿佛就已从指缝中流尽。据养伤的伤员说,因气温低,坦克和飞机很难发动,就算不会冻死,迟早有一天也会被苏联军队打死。
也就在十二月初的几天,炮火几乎席卷了整个天空,枪声、口号声成为了主旋律,源源不断的伤员被送到这儿,而她见到的也更加血腥。这次,当她询问刘易斯时,他却会擦擦汗,不像别人曾对她说的那样告诉她这是德军。她不傻,很快就知道一场大规模的战役就这么降临在了她的面前,但泽维尔那次似乎忘记了这场战役的时间,他只提到是冬天,很冷的冬天。一切条件都和他口中的那个“莫斯科保卫战”重合,因此他说的又一件事被证实了。
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某位少将亲自来此告诉刘易斯必须撤退,他们必须跟着部队撤退。话还没说完,一颗炮弹就在他们眼前的一片战壕中爆炸了,炸出一大片的血和残肢。他仅仅让护士带了些急救药品,然后那位少将喊来了士兵抬起伤员就往小道上跑。
情况紧急,伊莲娜和艾玛将先前带来的手提箱清空,把所有该带的药品全都放了进去,瓶瓶罐罐碰撞发出的声音叫她心烦意乱。她们提起手提箱,又招呼了伊万跑快些跟上前面的士兵部队,两人走在了队尾。
士兵们在雪中撤退,曾经闪击时有多威风现在就有多狼狈,在雪地中苦守一个月,换来的是踉跄着撤退。
她今早太忙没吃早饭,现在腹部传来咕噜声,但炮火声太大,没人知道她有多难受。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壕,仍然有一小批士兵被留在那儿奉命护送大部分人撤退,他们的义务就是尽可能地用自己的命多换一会儿时间。空军也在那儿,斯图卡的尖啸声在此刻显得很没底气,像是无病呻吟,它们疯狂地朝下投放着炸药,苏军的高射炮却奈不了他们几何。
“妈的,我们的莫斯科!”一个士兵喊道,但这话却尽显讽刺,就像莫斯科本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对啊,莫斯科本该是我们的!”
眼见士兵越来越吵,他们的长官怒斥了起来,语气中尽是愤怒与不耐烦,就好像是他们的话语恰巧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们就这么走到了天黑,她的脚已经痛得一瘸一拐,连训练有素的士兵也开始喊累,于是长官准许他们在此休息一晚。
他们搭起了军帐,她和艾玛也终于有机会放下手中的手提箱,另外三个德国女孩同样累得大汗淋漓,铺好地铺就趴在上面气喘吁吁。伊万也被军队安排搬了不少东西,感觉坐在地上就要睡着了。
尽管出了不少汗,她们却一点感受不到温暖,阴冷又黏腻的感觉反倒让她们很不舒服。
这晚吃得尤其寒酸,仅仅是又酸又苦的德式黑面包配上一点点温水,士兵军官同等待遇。
晚上,她和艾玛躺在一起,艾玛因为疲劳早早睡着,她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今天一直在逃命,却不知道汉斯的安危,还有泽维尔,万一他就是打掩护的空军之一呢?另外,在遥远的沙漠中,在她羡慕的炎热中,伊莱亚斯会怎样。
汉斯在前往列宁格勒的路上得知了莫斯科的事,那时无线电的滋滋的电流声吵得他头痛,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闭上了正聊天娱乐的嘴。
“妈的,他刚刚说啥?”
“他说,莫斯科的军队不得不撤退至少一百公里。”他的目光定在远处的村庄,越说越难受,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靠,两个星期前让我们支援列宁格勒,现在他妈莫斯科都够不着了!”
被调遣的队伍肯定已经都知道了莫斯科的事,但没一个人提出停止前往列宁格勒的想法,或许于他们而言,丢掉了莫斯科,就必须拿下列宁格勒。
他往嘴里灌了口冷水,冻得他牙齿打颤,慢慢地,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拭去眼角温热的泪,将冷水咽下肚,重新拿起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