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想说,这一次,她愿意永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轮回。她什么都不求,只求神明垂怜,让她不再回到这尘世,不要再让她感受这样剜心剔骨的痛苦了。
敦圣帝走后不久,霍晏轻手轻脚地掀开了内殿的帐帘,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养身茶。
陛下此前中了蛊毒的暗算,身子亏空得厉害,需精心调理。
李昭闻闭目静坐,坐在龙椅之上,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脸色灰败得吓人。
霍晏不敢打扰,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本欲悄然退下。
但见她这几日皆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自法师出事之后,更是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宽慰:
“陛下,那处海域水势……还算平缓,或许……或许法师吉人天相,能够逃……逃脱追捕。”
只是李昭闻依旧不曾理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霍晏看着她这般模样,顿了顿,脸色忽然变了。
良久,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伸向了李昭闻的肩头。
就在这时,殿外并未走远的敦圣帝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般顺着血脉直冲头顶。那是父女之间血脉相连的感应,他不敢相信自己感应到了什么,然后——
仅仅几息之后,帐内骤然爆发出霍晏撕心裂肺的惊骇呼喊,那声音凄厉得完全变了调,穿透了层层宫墙:
“陛下??????????”
“陛下——!!!!!!!!!”
敦圣帝从未听沉稳如霍晏发出过如此凄厉变调的嘶吼,心头骤然一缩,不祥的预感瞬间放大,如冰水浇头,冻得他浑身发颤!
他猛地回身,几乎是踉跄着撞开了内殿的帘帐——
只见李昭闻瘫倒在龙椅之中,面色灰败,气息全无,一缕刺目的乌黑血迹正从她唇角缓缓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绽开不祥的暗痕。
分明是生机断绝、天人五衰之兆!
“迦陵——!!!!!!!”
敦圣帝如遭雷击,扑上前的声音凄厉得完全变了调,那双轻易断人生死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迦陵……昭闻——我的昭闻啊!!!!!!!”
她竟然真的……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用自己的性命,去为那个武僧陪葬!
她说拜别他,说黄泉人间不复再见,他以为只不过是一时气话。
她可是他的女儿,是大潜的迦陵帝啊,她拥有人世间最高的权力,她那么有野心,还未开疆扩土,还未享四方进贡,万国朝拜,怎么可能会在如此年轻力壮的时候,因为失去一个爱人而自戕?!
敦圣帝惊骇欲绝,却不知他对自己女儿的判断其实是正确的。
他一世的女儿,确实不会因为爱人的离去而自戕——正如前世的李昭闻,纵然痛不欲生,却依旧撑着一口气,活到了寿终正寝。
可他的女儿,早已不再是一世的那个女儿了。
他摧毁的,不是一个帝王一时的情爱,而是她历经两世的疯魔与执念,是她存于这世间唯一的根基。
——她无法接受,也拒绝接受这样的结局。
敦圣帝心心念念的开疆扩土、四方进贡、万国朝拜,她早已在前世看腻了,享腻了。
延戁今生为她入世,她又何尝不是为了延戁,才甘愿重回这尘世牢笼?
她早已与他性命相连,休戚与共。
当初她劝敦圣帝放过延戁时,又何尝不是在哀求她的父皇,放过她?求他成全她,让她得到一世圆满。
可惜,敦圣帝忽视了女儿的求救,把她的真情当作一触即破的泡沫,以为戳破了,也不会有任何风险。
于是如今,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风险——那是用他女儿的性命,换来的万劫不复。
一旁的霍晏惊骇欲绝,看着龙椅上气息全无的李昭闻,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心底却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这的确是陛下会做的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李昭闻灰败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痛极的决绝,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便要刎颈追随。
剑光一闪的瞬间,敦圣帝眼锋狠厉地扫过。
帐内阴影处,一道寒光骤然飞出,“铛”的一声,精准地击飞了霍晏手中的佩剑。
佩剑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直到此时,敦圣帝仿佛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却又旋即被彻底击垮。
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痛彻心扉的悔,踉跄着跌坐在地,浑身脱力,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带着濒死般的恐慌与乞求:
“去……快去传朕的旨意!命十二暗卫,命天下水师,全部去找!找到那武僧!”
他狼狈不堪地死死攥住心口的衣襟,指节青白,眼中布满了血丝,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我要活的……一定要活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哽咽,带着泣血般的绝望:
“活的……一定要让他活着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