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后,暮色四合,宫墙之上的落日熔金渐渐被暮色吞没。
敦圣帝的御书房内,一封密信被呈了上来,是十二暗卫传回的消息——那片延戁坠海的海域,依旧搜寻无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敦圣帝捏着那封密信,指节泛白,眉头紧锁。
他在殿内踱了几圈,左思右想,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决定再去承天殿看看他的女儿。
他为了李昭闻今时今日能够展颜,在皇陵中也特地遣人搜罗天下样貌出众、才华各异的男子,如今都吩咐下去,让他们日日守在承天殿外,只盼着能有一人能入了她的眼。
他就不信他大潜泱泱大国,这世间万千颜色,他的女儿当真就只会对一个遁入空门的武僧动心!
这一生还长着呢,怎会有人如此长情?!就连他,在那人……死后,不也是纳了六宫妃嫔?!
人都当懂得变通,他的迦陵,本该最是通透,怎偏在这事上如此固执,连飞蛾扑火的事也要做?
——他几乎要怀疑,那武僧是不是给她的迦陵下了什么蛊惑人心的邪蛊!
然而踏入承天殿中,未等他开口,李昭闻已先出声。
“父亲,你要他死。我同意了。”
李昭闻已折膝跪于殿中,不知跪了多久。她俯身深深叩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那寒意直透天灵盖。
“女儿在此拜别父亲。”
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沉郁闷重,却字字清晰,“愿父亲得享长生,黄泉人间……不复再见。”
敦圣帝心头巨震,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一时间竟不知是何滋味。
震惊、恼怒、心疼、酸涩,百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他深深凝视着伏在地上的女儿,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单薄的肩头,最终只是涩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力:
“迦陵,何必说这等气话。你我父女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李昭闻却一言未发,身子纹丝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石像。
她的心早已如死灰,再无半点波澜。
她的法师在血战中身中三处致命伤,又坠海。如何能活?
法师……是我没用,是我没能阻止我的父亲,连累你了。
你为我弃了佛门,入世红尘;
又因我卷入纷争,殒命深海。
我当真是……罪无可赦,不配为人。
敦圣帝见她如此,知这几日难劝解,叹息着转身离去。
殿门大开的刹那,凛冽的朔风卷着寒意呼啸而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李昭闻缓缓抬首,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殿外一个美人的脸上。美人正站在丹陛之下,瑟瑟发抖,眉眼怯懦。
只一眼,李昭闻便阖上了眼。
她想起她曾说过的话,那在来到今生之前,她前世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若有来世,愿以帝王命格,一生功绩,再换你我一面。”
然而来到今生,她换取的何止是一面?
她得到了他爱她,甚至得到了只差一步便能相守一生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最终却还是从手中被人夺走了。
究其原因,是否,是因为她舍弃的功绩不够多,亦不曾舍弃帝王命格,而导致的?
果然,立下的誓言,终究是要践行的。
一定是神明在上,见她迟迟不肯兑现承诺,才再一次从她身边夺走了她的法师。
她恨啊,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恨?今生本就是她偷来的,那与他相守的一年半载,本就是她不配得到的恩赐。
她得到了那么多,如今,是时候该还了。
要恨,只能恨她还得不够早,才让她的法师又一次遭受这样的灾祸,承受这样的苦痛。
她还想起来,她曾向她的法师许下的重诺——只要有他,她便永远不会看向他人。
如有违悖天人共诛,魂飞魄散,永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好,好得很。
她的确不会看向他人。
因为,她要下去陪他了。
她这一生,也从来没有爱上过第二个人。
她爱他,只爱他,穷尽两世。
既然两世都不可得,那她索性便什么都不要了。不要她的爱,也不要她的命。
她今生,本就是为了他来的啊。
结果他今生又因她而死,她的泪早已流干,连心都化作了寸寸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