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上空,渐渐沥沥地飘起了冰冷的秋雨。雨水敲打着琉璃瓦,顺着飞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离别的愁绪。
十万大军已在城外列阵完毕,黑压压的盔甲和兵刃在雨中泛着湿冷的光泽,沉默如同黑色的潮水,蔓延至视野尽头。旌旗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无力地垂着,唯有中军那面代表着太子权威的明黄色龙旗和代表着二皇子的玄色麒麟旗,在风雨中依旧倔强地舒展。
季辰渊一身银亮山文甲,猩红的披风被雨水打湿,颜色愈发深沉,如同凝固的血液。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照夜白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肃杀的军阵。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轮廓滑落,更添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季风玄策马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他今日依旧未着盔甲,只穿了一身墨色防水油绸制成的骑射服,紧束的腰身和利落的剪裁勾勒出他精悍的身形。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牢牢固定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灰蒙蒙雨景中愈发显得妖异的异色眼瞳。他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马鞭,仿佛眼前不是即将奔赴沙场的军队,而是什么无趣的仪仗。
“皇兄看这雨,”季风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杂在雨声和战马的响鼻声中,只有近前的季辰渊能听清,“像不像……母妃去世那日?”
季辰渊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记得。那日也是这样的阴雨,绵绵不绝,寒意刺骨。他和风玄跪在贵妃冰冷华丽的灵柩前,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暗的、没有尽头的湿冷。十四岁的风玄紧紧握着他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一字一句,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与年龄不符的冰冷说:“皇兄,这世上,再无人在意我们了。以后,就只有我们了。”
那冰冷的触感和绝望的话语,仿佛穿越了十一年的时光,再次透过这冰凉的雨水,传递过来。
“不像。”季辰渊淡淡道,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泥泞的道路,“那日的雨是冷的,冷到骨子里。今日的雨……”他微微停顿,感受着雨水打在脸上的凉意,“是温的。”
至少,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两个只能跪在灵前、任人宰割的孩童。如今,他们手握权柄,身负大军,即将去用敌人的鲜血,洗刷曾经的屈辱和伤痛。
季风玄侧目看他,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滴落,他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皇兄总是能分辨这些细微的差别。”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也只有皇兄,能懂。”
号角长鸣,低沉而苍凉,穿透雨幕,传遍四野。那是大军开拔的信号。
季辰渊最后看了一眼雨雾中模糊的京城轮廓,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令:“出发!”
“出发——!”传令兵的声音接力般向后传递。
顿时,沉闷的战鼓声擂响,如同巨兽的心跳,震撼着大地。十万大军如同苏醒的黑色洪流,开始缓缓向前移动。马蹄踏过泥泞的道路,溅起浑浊的水花和泥浆,车轮碾过,留下深深的辙痕。
季辰渊一马当先,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指引方向的旗帜。季风玄紧随其后,墨色的身影几乎要与这阴暗的天地融为一体。
雨水模糊了视线,道路泥泞难行。军队沉默地行进着,只有马蹄声、车轮声、铠甲碰撞声和风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压抑而雄壮的行军乐章。
季辰渊偶尔会下达简短的指令,调整行军速度和队形,应对泥泞道路带来的困难。他神情专注,仿佛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远征之中。
季风玄则显得安静许多,大部分时间只是默默跟在季辰渊身侧,目光时而扫过道路两旁在雨中显得格外凄惶的草木,时而落在前方季辰渊挺拔而可靠的背影上。只有在看到有士兵因道路湿滑而摔倒,或是辎重车辆陷入泥潭时,他才会微微蹙眉,对随行的将领投去一个冷冽的眼神,那将领便会立刻冷汗涔涔地派人前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