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心里那片沉沉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林芊雅回到府里,便直接回了自己院子。
春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沉默地脱下那身嫁衣,换上平常的素色衣裙,动作机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小姐……”春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您为什么非要把叶公子推远呢……”
“春华。”林芊雅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去备水,我要沐浴。”
春华咬着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了。
林芊雅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父亲已经决定了,她也答应了。几日后,不管来的是谁,她都得穿上那身嫁衣,走出这个家门。
至于叶英……
她闭上眼。
就当是一场梦吧。
现在,梦该醒了。
叶英回到客栈,在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本来已经决定不去参加那个招亲了。
既然她要嫁人,既然她亲口说了不必再见,他再出现也只会给她添麻烦。
可第二天一早,春华又来了。
小丫鬟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了一夜。她跪在叶英面前,声音嘶哑:
“叶公子……求您……求您一定要去。”
叶英眉头紧蹙:“可林小姐昨日说,她几日后就要成亲了,是父亲安排的人选。”
“这件事我不能说,但其中是有内情的!”春华急得直掉眼泪,“老爷根本没定下亲事!招亲是真的,榜下捉婿也是真的,可小姐要嫁的人……必须是您啊!小姐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叶英沉默了。
春华继续说:“小姐不敢说,她怕连累您,怕您不愿意,所以才那样骗您……可奴婢知道,小姐心里有多难受。叶公子,您就当……就当是报答小姐的恩情,去一趟,好吗?”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叶英:
“您只需去了,抢下绣球,一切……一切就都明白了。”
科举放榜那日,京城热闹得像煮沸的水。
新科进士们披红挂彩,骑马游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欢呼声、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喧嚣震天。
相府门前的绣楼早就搭好了。
红绸扎花,彩灯高挂,楼前空地上人山人海,都是来看热闹的。有想碰运气的寒门学子,有纯粹看戏的闲人,也有那些心里打着算盘、想借机攀上相府的人。
南安王世子萧琰也来了。
他坐在不远处茶楼的雅间里,推开窗,正好能看见绣楼全貌。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冷冰冰的。
“啧,林相这是真急了啊。”他嗤笑一声,“女儿名声烂透了,赶紧找个接盘的,也不挑拣了,绣楼招亲?可真够丢人的。”
旁边的跟班附和道:“就是,听说那林小姐在山洞里跟野男人待了三天,谁知道还干不干净?也就那些想攀高枝的破落户,才会上赶着去抢。”
萧琰没接话,只是盯着绣楼,眼神阴鸷。
他心里其实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当初退婚时,他觉得痛快,只觉得甩掉了一个包袱。可后来听说林芊雅坠崖,听说她和男人独处三天,听说她名声尽毁……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反而有种莫名的、被什么东西膈应了的感觉。
好像……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哪怕他不要了,也不该被别人染指。
现在看着这绣楼招亲,看着底下那些跃跃欲试的男人,他心里那股烦躁更重了。
绣楼上,林芊雅穿着一身凤冠霞帔,坐在屏风后。
父亲站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沉稳:
“雅儿,别怕。待会儿,你只需把绣球往后抛,其他的,交给爹。”
林芊雅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不怕。
心里一片麻木,还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嫁给谁都是嫁,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向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一张张陌生的脸,或兴奋,或贪婪,或好奇。他们在等,等那个绣球落下,等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没有人在意她是谁,没有人在意她想什么。
林芊雅缓缓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凤冠很重,压得她脖子发酸。
嫁衣层层叠叠,裹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红盖头底下隐隐烁烁涌动的人头,忽然有些恍惚。
叶英会在下面吗?应该不会吧。
她昨天说得那么决绝,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也好。这样最好。
“吉时到——!”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林芊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握紧了手里的绣球。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抛。
鲜红的绣球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楼下的人群坠去。
“抢啊——!”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几十双手同时伸向空中,推搡,争抢,叫骂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绣球在无数双手之间弹跳,就是落不到一个人手里。
混乱中,一道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群最前方。
叶英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个翻飞的红色绣球。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站着。
周围的人挤成一团,可他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些推搡争抢的人,在靠近他时,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道推开,却又不至于摔倒。
绣球又一次被抛高,朝着他的方向落下。
叶英伸出了手。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可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却精准地、稳稳地,接住了那个鲜红的绣球。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他。
叶英就站在那里,他一袭素衣,白发如雪,额角那点梅花印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通身那股疏冷又端方的气度,却让周围嘈杂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就连茶楼上的萧琰,也怔住了。
他盯着楼下那个白发男子,手里的茶杯忘了放下。
那张脸……
精致得不像真人,肤色冷白,眉眼如画,即便闭着眼,也掩不住那股谪仙般的疏离感。可偏偏,他站得笔直,握着绣球的手稳得像握着一柄剑,姿态从容,仪态端方,没有半点江湖人的粗野,反倒像哪个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公子。
萧琰心里那股烦躁,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嫉妒。
他向来以自己的容貌家世为傲,可此刻看着楼下那个白发男子,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确实比他好看。
不止好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的气度,是他这种靠着锦衣华服和身份堆砌出来的“贵气”,永远学不来的。
“不过就是个江湖武夫。”萧琰咬牙,低声骂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长了张好脸罢了,能有什么出息?”
可他的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因为楼下那个白发男子,已经握着绣球,转身,朝着绣楼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复杂——有惊讶,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一个白发盲眼的江湖人,怎么就……抢到了相府千金的绣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