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泽走后,林芊雅在窗边又坐了许久。
明明书页摊在膝盖上,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父亲那句话——榜下捉婿,挑个新科进士。
听起来倒是多稳妥。
可她知道,那根本不是她要的。
她这辈子,从来也没想过要嫁一个素未谋面、只因中了进士就被“捉”来当夫君的人。那些人图什么?图相府的权势,图父亲的门路,图一个平步青云的捷径。谁又会在意她这个人?谁会在意她手腕上的疤,心里藏的事?
可她能说什么?
说不要?
父亲已经为她操碎了心。刘家的事刚了,朝局未稳,南安王府虎视眈眈,陛下态度暧昧。这种时候,父亲最需要的就是她安稳待嫁,别再惹出任何风波。
她不能再任性了。
林芊雅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胸口那股空落落的疼,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叶英。
她把他推走了,用最决绝的方式。她说远离我,她说我是个麻烦。她以为这样就能断了念想,就能让他安心去找他的来路。
可现在父亲要给她定亲了。
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住进陌生的宅院,对着陌生的脸过一辈子。
那叶英呢?
他会不会听说她成亲的消息?会不会以为她真的放下了?会不会……就这样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再也不会出现?
林芊雅猛地睁开眼。
不行。
她不能就这样认命。
至少……至少让她再见他一面。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也不是为了诉说心意——那些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她只是想,在彻底走进那场身不由己的婚事之前,好好和他道个别。
给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相遇,画一个句号。
也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
三天后,黄昏。
城南那座废弃的破庙平日里几乎没人来。
林芊雅站在庙内,身上只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料子是最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的金线鸾凤,华美异常,本该在她出嫁那日穿。可现在,她提前穿上了,站在这个破败的地方等着一个不该等的人。
春华跟在她身后,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
“小姐……您真要这样吗?”春华的声音发颤,“这要是被人看见……”
“不会有人看见的。”林芊雅说,声音却很平静,“你到外面守着便是。”
春华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林芊雅独自站在破庙里,看着门口漏进来的那点昏黄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这身嫁衣。
也许是想让他看见,她真的要嫁人了。也许是想用这刺眼的红,提醒自己也提醒他,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也许……只是想在他记忆里,留下一个完整的、属于“林芊雅”的样子。
哪怕只有一次。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很轻,却沉稳,一步一步,踏在碎叶和尘土上。
林芊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叶英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素色布衣,白发束在脑后,额角那点梅花印在昏黄的光线下,红得惊心。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方向,没有焦距,却精准地停在了她身上。
林芊雅忽然有些慌。
她下意识想躲,想藏起这身刺眼的红,可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叶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过了很久,叶英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林小姐约叶某来此,是为何事?”
林芊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疏冷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几日后,我就要成亲了。是父亲为我选的人选,据说是个新科举子。”
叶英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林芊雅没停顿,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今日约你来,是想……道个别。以后,便不宜再见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却坚决。
叶英站在原地,没说话。
林芊雅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抿紧的唇线。两个人便这么相对沉默。
他不说话。
他连问都不问一句。
也是,他凭什么问?她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救过他又被他救过的人,一段意外交集的过客。现在她要嫁人了,他该说句恭喜,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去找他的来路。
这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林芊雅垂下眼,掩去眼底那点湿意。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多待一刻,她怕自己会哭出来,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叶公子,”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哑,“保重。”
说完,她转身,朝着庙外走去。
她脚步很稳,背也挺得很直,鲜红的嫁衣在拖拽下,到处都是金银玉石发出的脆响。
叶英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心里那股闷然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要成亲了。
三日后。
所以今日约他来,是为了道别,是为了告诉他,从此以后,不必再见。
可为什么?
春华跪在他面前哭诉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她说小姐喜欢他,她说小姐会枯萎,她说求他去参加招亲。
他本来已经决定去了。
哪怕只是为了那份恩情,为了她手腕上那道疤,他也该去。
可现在,她却站在他面前,穿着嫁衣,告诉他她要成亲了。
是春华骗了他?
还是……她心里其实另有其人,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叶英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懂这些男女之情,也从未想过自己会牵扯其中。可此刻,胸口那股陌生的、沉甸甸的闷痛,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他想叫住她,想问清楚,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吐出四个字:
“新婚……大喜。”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林芊雅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了破庙外的暮色里。
叶英独自站在残破的庙中。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那头白发染成了暗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