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亲王谋逆旧案彻底审结、三法司定谳、余党清剿完毕、宫闱与京畿重归安稳,不过旬日,皇城上下已然恢复旧序。早朝不涉危案,宫禁不见急报,市井不闻刀兵,内廷无有诡事,连风掠过檐角的声响,都显得轻缓平和。
慕楠絮依旧每日准时入内谒局当值,只是再无夜半急召、无险地勘验、无连环奇案、无毒械机关。手头所余,皆是例行事务:宫人器物遗失核验、尚衣局衣料针脚勘验、内库器物封签点检、旧档字迹复核、先朝卷宗整理归档。浅音依旧随侍左右,将一应琐碎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多言、不越位、不松懈,守着主官,也守着内谒局一贯的清冷秩序。
谢珩这边同样归于平稳。锦衣卫不再彻夜围捕、不再暗线密布、不再全城戒严,日常只剩京畿巡防、门禁稽查、宫城宿卫、市井治安、三法司人犯交接等常规公务。沈惊寒将衙内事务梳理得条理分明,暗卫整编归位,布防重归常态,一切按祖制、按圣旨、按朝规行事,不张扬、不逾矩、不废弛。
双强各自守岗,互不干扰,却又心照不宣——旧案已了,凶险已除,接下来的重心,便是圣旨重申、吉期敲定、礼制走完、婚典从容。
这日午后,君主于御书房单独召见谢珩,除论及京畿治安、禁军整编、地方吏治之外,终提及赐婚一事。内侍尽数屏退,只君臣二人对坐,言辞温和,不似朝堂,更似家事定夺。
“你与慕氏郡主,同心辅国,共破危局,功在社稷,情在人心。”君主指尖轻叩御案,语气平和,“前番你上乞婚折,朕已阅过,情理俱足,法度合宜,宗室、礼部、宗人府皆无异议。婚事不必拖,亦不必急,择一个春秋平稳、朝政清闲、宫禁安宁的日子,风风光光,却又不奢靡扰民,方是正理。”
谢珩躬身,言辞沉稳恳切:“臣不敢求风光铺张,不敢劳民伤财,不敢扰朝政、废公务。唯求礼制周全、吉期稳妥、名分昭然,不负郡主,不负圣恩,不负朝野期许。”
君主颔首,微微一笑:“你素来持重,朕放心。礼部已拟三旬吉期,分上、中、下三旬,皆在暮春。暮春气候温和,不寒不暑,诸事从容,最宜成婚。你且先与慕郡主通气,择定一日,朕再明发圣旨,布告天下。”
“臣,谢陛下恩准。”
退出御书房时,日影西斜,宫道安静。谢珩并未即刻返回锦衣卫,而是缓步走向内谒局方向,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既不刻意避嫌,也不张扬逾矩。如今圣旨默许、朝野皆知、旧案清宁,他已无需藏掩心意,只需守礼、守矩、守分寸,光明正大地,与她商议终身。
内谒局院门浅扣,三声轻缓,是他独有的讯号。
浅音开门,见是谢珩,只垂首一礼,侧身让路,不言不语,旋即退至廊下,将庭院与正堂的空间,尽数留给二人,依旧是那副守口如瓶、分寸丝毫不差的模样。
慕楠絮正伏案整理先朝旧档,见他进来,并未起身,只抬眸淡淡一瞥,清冷眼底微有柔光,语气平静自然:“陛下召见,所议何事?”
“议吉期。”谢珩停在案前半步之外,守足礼数,声音温和清晰,“礼部拟暮春三旬吉日,上、中、下各一,陛下令你我先行择定,再颁明旨。”
他说着,将袖中礼部誊写的吉期单子取出,轻轻放在她手边,不越、不碰、不近身,只以目光示意。
慕楠絮垂眸,目光扫过纸上三行字迹:
三月廿七,四月初六,四月十八。
皆是暮春,皆是黄道,皆是宜婚、宜祭、宜安宅、宜昭告的好日子。
她指尖微顿,并未细选,只淡淡开口:“我无偏好,公务无碍即可。内谒局暮春无大典、无大勘、无外遣,哪一日都可。”
“那便择中间一日,四月初六。”谢珩语气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妥帖,“不赶不急,礼部备婚从容,你我公务不挤,宫禁、宗室、朝臣皆可从容观礼,不仓促、不敷衍、不喧闹。”
慕楠絮抬眸,与他对视一眼,轻轻颔首:“好,就四月初六。”
一言定音,吉期初定。
没有娇羞,没有迟疑,没有儿女情长的拉扯,只有成年人之间最稳妥、最默契、最合礼的抉择。于她而言,婚期只是一个仪式节点;于他而言,婚期只是一个承诺兑现。重要的从来不是日子,而是并肩之人,而是此后余生,依旧能各司其职、各守其志、互不牵绊、彼此支撑。
谢珩望着她,眸中暖意浅淡却真切:“我即刻回折礼部,呈明陛下,定下四月初六。此后备婚诸事,皆由礼部、宗人府、锦衣卫、内谒局四方协同,不劳你分心,不扰你当值,一切按规制走。”
“嗯。”慕楠絮应一声,重新低头整理卷宗,语气清淡,“公事依旧如常,婚典从简,不必铺张,不必额外增人、增物、增扰。”
“我明白。”他轻声应,“你只管守内谒局,我来守外务,互不耽误。”
两人又略说几句政务——内库封签核验、锦衣卫宿卫轮换、旧案卷宗归档、宫禁门禁调整——皆是公事,言简意赅,说完便止,不拖沓、不闲聊、不越界。浅音在廊下静立,仿若不闻不见,只守一方清静。
谢珩告辞离去时,日影已沉至檐角。他步履沉稳,走出内谒局院门,沈惊寒已在街角静候,见主官出来,只垂首随行,不问、不猜、不探,只默默护送回锦衣卫衙署。
吉期既定,消息虽未明发,却已在宫禁核心圈层悄然传开。
也正是自此日起,京中两大世家,正式进入视野,与婚事、与朝政、与宫闱秩序,产生温和而守序的交集——
一为晏王府,当朝宗室旁支最尊一系,王爷晏景珩,沉稳端方,不涉党争、不沾旧案、不谋权位,只守宗室本分,掌宗人府礼制、婚典、祭祀诸事,此次双强赐婚,宗人府一方,便由晏王府主理。
一为镇国公府,世袭国公,将门出身,掌京畿部分禁军操练、城防巡阅,与锦衣卫互不统属、却协同办事,国公沈毅,刚正持重,与谢珩同守京畿安稳,素来公私分明,守礼守矩。
两家皆是世家翘楚,却不跋扈、不张扬、不搅局、不抢戏,只按礼制、按职责、按身份,参与流程,维持秩序,成为婚事与朝政之间,稳妥而必要的衔接。
次日早朝,礼部尚书出列,奏报吉期择定:四月初六,暮春吉日,宜内谒郡主慕楠絮与锦衣卫指挥使谢珩成婚。宗人府同步附奏:晏王府已核查谱系、门第、年岁、德行,全无阻碍,合礼合制,合宜成婚。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无人异议,一片肃穆称善。
君主当即准奏,朗声道:“准。着宗人府晏王府、礼部、镇国公府禁军、锦衣卫、内谒局,协同备婚,仪制从优不奢靡,流程从简不缺礼,宫禁、京畿、市井,一并安稳有序,不得扰民,不得废公。”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