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日近,宫宴开。
御花园临仙阁设宴,款待宗室近支、在京勋贵,帝后未临,由宗人府主持,内谒局掌宴间仪轨与宫人值守,锦衣卫负责外围安保、禁域戒护,本是岁末寻常家宴,却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骤然生变。
先是三位宗室郡王头晕目眩、扶案呕逆,紧接着席上半数勋贵子弟、内侍宫人相继倒地,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唇舌发麻,重者抽搐昏厥,轻者腹痛难忍,临仙阁瞬间乱作一团,杯盘倾覆,人声惶急,恐慌如野火蔓延。
无死者,却皆是急性中毒之象,且中毒者覆盖宗室、内侍、女官、侍卫,波及范围之广、下毒手段之隐蔽,远超此前任何一案。
宫规铁律:宫宴群毒、危及宗室,内谒局主勘验毒源、查验食水、排查经手人、固定现场痕迹,锦衣卫主封锁现场、控制人员、追查毒物来源、防范二次加害,限时破案,不得拖延、不得惊扰圣驾、不得外泄恐慌,一切决断,仅由慕楠絮与谢珩二人独掌。
顷刻之间,临仙阁被锦衣卫团团合围,门窗尽封,出入尽锁,所有在场之人——宗室、勋贵、内侍、女官、庖厨、杂役,一律原地滞留,不许移动、不许交谈、不许触碰任何食器酒具,违者以同党论处。
谢珩飞鱼服肃挺,绣春刀悬于腰间,立在临仙阁正阶之上,声线冷冽如冰,压下全场惶乱:“所有人端坐原位,禁言、禁动、禁私触器物,敢越雷池一步者,格杀勿论。”
沈惊寒按剑立在阶下,指挥锦衣卫暗卫分守四角、廊口、阶前、后厨通道,三层封锁,滴水不漏,只陈述戒护指令,不妄议案情、不擅自决断,全程听令行事,分寸丝毫不差。
阁内腥甜与酒气混杂,中毒者呻吟不止,场面混乱却被强力压制。慕楠絮一身玄色官服,玄璃簪冷光内敛,步履沉稳踏入阁中,周身只浅音一人随行,不受周遭惶乱分毫影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食案、酒樽、茶汤、果品、膳具,快速锁定中毒共性。
浅音持刀守在阁门内侧,将所有慌乱奔走的宫人内侍拦回原位,不呵斥、不争执、不泄露勘验判断,只以“内谒局验毒,原地等候”维持秩序,护持慕楠絮周身三尺无人惊扰,静默如影。
慕楠絮先观中毒者症状:潮红、麻舌、呕逆、抽搐、无发绀、无七窍出血,非烈性剧毒,而是迷幻类混毒——以草木迷药为底,掺少量寒凉毒草,入腹即发,伤人神志与腑脏,却不即刻致命,意在制造混乱、震慑宗室、搅乱岁末宫闱安稳,而非直接杀人。
她逐案查验:同饮一樽酒者,半数中毒、半数无恙;同食一道菜者,有人倒地、有人安然;同用一盏茶者,症状轻重不一。非酒毒、非菜毒、非茶汤、非果品,毒源不在整席膳食,而在某件共用器物、某道经手工序、某个定点施毒的小物件。
“浅音。”慕楠絮沉声开口。
“属下在。”
“取内谒局十二色验毒丝、银碟、清毒液、留样瓷盒,将所有酒樽、茶汤、膳品、果品、筷箸、匙勺、盏碟、手巾、炉香,逐一留样验毒,只你一人经手,不许旁人触碰,不许调换、不许污染、不许遗漏一件器物。”
“属下遵令。”
浅音应声上前,动作轻稳精准,逐案取样、逐器验毒,验毒丝遇毒即变颜色,她只默默记录、封存、标注位置,全程不言语、不揣测、不干扰慕楠絮判断,将勘验辅助之责做到极致。
半个时辰内,全阁器物查验完毕。
酒、菜、茶、果、筷、匙、碟、盏,皆无毒。
唯有每案前置的一方素色手巾,验毒丝均呈淡青变色反应——毒在手巾上。
慕楠絮眸色一冷,指尖拈起一方残留毒物的手巾,细嗅纹理:淡腥微苦,混有茉莉香膏气息,显然是以寻常熏衣香膏为掩护,将混毒碾粉融入,经手之人触巾拭手、拭唇、拭案,毒便经皮肤、口唇渗入体内,用量轻、发作快、范围广、手段隐蔽,寻常查验根本无法察觉。
“毒源是宴前统一分发的素手巾,由尚宫局尚服库统一熏制、统一派送、统一摆放,经手之人固定,施毒者必在尚服库与临仙阁传膳宫人之中。”她低声定论,声线只够自己听清,“手巾入阁前无毒,入阁后统一摆放时被动手脚,是临仙阁内鬼,熟知宴礼仪轨、手巾分发时序、摆放位置,且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施毒。”
线索瞬间收拢。
与此同时,阁外锦衣卫已完成全员排查,沈惊寒躬身向谢珩通禀,语气平稳无波,只报事实,不做推断:“指挥使,临仙阁今日值守宫人共四十二人,尚服库经手手巾熏制者八人、派送者四人、临仙阁摆放者三人,其余均为传膳、奉茶、乐师、侍卫,无接触手巾之权;摆放手巾的三名女官中,林巧衣三日前曾私自出宫,前往南城药肆购买茉莉香膏与寒凉草植,行踪异常,其余二人身家清白、无异常往来。”
“手巾毒物成分。”谢珩沉声问。
“混以迷魂草、寒水石、茉莉膏,与林巧衣所购之物完全吻合。”
谢珩眸色沉定:“动机、机会、毒物、行踪,全部对应。她不是为杀人,是为制造宫宴动乱,借宗室中毒搅乱京畿人心,为暗处残余势力造势,是典型的乱局之毒,非夺命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