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宫城晨钟撞响七声,余音绕着朱红宫墙缓缓荡开,薄雾尚未散尽,将静云斋笼在一片似真似幻的禅意之中。
这座藏在宫城西北角的僻静禅院,青瓦覆顶,白墙围院,门前两株古柏苍劲挺拔,院门虚掩,不闻人声,不见人影,唯有檐下铜铃随风轻颤,透着一派与世无争的清净,任谁也想不到,这方佛门净地,竟是蛰伏深宫三十年、操控无数血案的凶煞巢穴。
慕楠絮一身玄色内谒局官服,玄璃簪斜绾鬓发,身姿挺括如寒松,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四名内谒局精挑细选的女卫,皆是身手利落、口风严密、只听令不妄言的死士级人手。浅音持刀紧随其侧半步之距,腰悬内谒局金印,目光锐利如刃,扫过院外草木、墙角暗角、墙头瓦檐,将每一处可能藏有机关、眼线、死士的位置尽数记在心底,既不超前,也不落后,护主、警戒、待命,三责尽在一身,分毫不敢懈怠。
她自始至终只做慕楠絮的副侍,不献策、不决断、不抢镜,只将分内之事做到极致,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不扰主官思绪,不泄半分气息。
静云斋外百步之遥,宫墙阴影、古柏之后、假山石缝、回廊暗隅,早已布下锦衣卫天罗地网。沈惊寒按剑立在谢珩身侧,甲叶轻贴腿侧,气息沉敛如石,手中握着三面不同信号的令旗,负责传令、合围、堵截、清障,全程听令而行,不越权、不冒进、不居功,将锦衣卫心腹的分寸与执行力,守得严丝合缝。
所有出口、暗道、翻墙落点、后院枯井、禅房夹壁,皆被他提前逐一排查、布控、封死,连一只飞鸟都难以悄无声息地进出,更遑论静玄师太想要逃脱、自尽或暗中传信。
谢珩一身玄色飞鱼服,金线绣纹在晨雾中泛着冷冽微光,腰间绣春刀半露鞘口,寒光慑人。他立在最高处的假山石上,目光穿透薄雾,牢牢锁住静云斋院门,指尖轻扣石沿,周身气场沉如寒潭,不发一语,却已将整座禅院的动静尽收眼底。
无皇权授意,无朝臣辅佐,无暗卫外援,这一场围猎,从布局、布控到收网,全由他与慕楠絮二人独力筹划、独力执行,以自身为刃,以默契为盾,直面这深宫最隐秘的恶。
“郡主,静云斋院门已至,院内无异常声响,未见侍女出入。”浅音低声通禀,语气平稳,无半分慌乱。
慕楠絮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院门前,抬手轻叩门板,指节叩击木质的声音清浅,却在寂静的禅院中格外清晰。
“内谒局慕楠絮,奉令查阅永安年间后宫旧档,听闻静玄师太掌尚宫局时,曾私藏部分未归档密卷,特来拜谒,请师太开门一见。”
她语气清定,不卑不亢,以查档为由入内,合乎内谒局职权,不涉刑狱,不打草惊蛇,正是此前与谢珩商定的计策——先礼后兵,稳住静玄,寻机控人,再里应外合,一举收网。
院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苍老、平缓、带着禅意的女声,听不出半分戾气,反倒慈和如寻常出家人:“既是内谒局官人到访,老衲不敢闭门,请进吧。”
院门被从内轻轻拉开,一名垂垂老矣的侍女躬身而立,面色木讷,眼神低垂,看似温顺,指尖却藏着极细微的颤抖,被浅音一眼捕捉,却不动声色,只紧随慕楠絮踏入院内。
静云斋庭院不大,青石板路洁净无尘,院中栽着几株素心兰,禅房窗明几净,香炉内燃着淡淡的檀香,一切都显得平和安宁,仿佛真的只是一方避世修禅的小院。
正堂之中,静玄师太盘膝坐于蒲团之上,身披灰色僧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双目微阖,手中捻着佛珠,佛珠转动的声音细碎而规律,看上去已是垂垂老矣、不问世事的修行之人,谁能将她与三十年来连环灭口、操控宫闱、勾结旧勋的幕后真凶联系在一起。
慕楠絮缓步走入正堂,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陈设:案上无多余器物,只有一部佛经、一盏清茶、一串佛珠,墙面无挂画,地面无地毯,简洁得近乎苛刻,却恰恰印证了她的判断——越是干净,越是刻意藏拙,暗处必藏机关、毒器与秘档。
“师太安好。”慕楠絮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淡然,“内谒局近日清查永安旧案,诸多卷宗残缺,听闻师太当年执掌尚宫局,经手诸多秘事,藏有未归档笔录,特来求教,望师太不吝赐教。”
静玄师太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藏着一丝极深的冷锐,扫过慕楠絮,又掠过她身后的浅音,淡淡开口:“老衲退位三十年,早已不问宫闱俗事,当年旧档,尽数上交尚宫局,并无私藏,郡主怕是找错人了。”
语气平和,滴水不漏,一如她三十年的蛰伏,伪装得天衣无缝。
慕楠絮不慌不忙,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触案角,指尖触感微涩,察觉木质之下有夹层机关,却不动声色,只垂眸看着案上的佛经,语气依旧平静:“永安二十八年,云嫔自缢一案,勘验记录残缺,勘验人陈九次月病故,宫中同期七名宫人非正常死亡,皆由陈九经手,师太身为时任尚宫,总掌勘验与档案,当真一无所知?”
此言一出,静玄师太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的慈祥瞬间褪去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郡主此言,是在怀疑老衲?”她声音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冷意,“后宫命案,皆是内谒局勘验、陛下圣裁,老衲不过是遵旨行事,何来知情一说?郡主年纪轻轻,莫要被流言蜚语蒙蔽,随意栽告修行之人。”
“栽告?”慕楠絮抬眸,玄璃簪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语气清冽如冰,“永安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所有灭口案件的勘验批复、宫人处决手令、档案销毁指令,皆是你的亲笔字迹,内谒局守藏库第三密阁,尚存有你当年的笔迹底册,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分毫不差。陈九全家被毒杀灭口,是你派尚宫局亲信所为;云嫔不肯自裁,是你亲赐牵机毒,伪装自缢;兰才人、柳典膳撞破旧线,是你暗中授意云啸苍动手灭口;三十年来,你以静云斋为据点,操控云家旧部、后宫暗线、前朝遗党,编织一张覆盖宫闱与朝堂的杀网,当真以为,能藏一辈子?”
字字如刀,直戳要害,将三十年的隐秘与罪恶,尽数剖白在天光之下。
静玄师太脸色骤变,慈祥的面具彻底碎裂,苍老的面容扭曲,眼底迸出阴狠戾色,猛地抬手拍向案下机关!
她要引爆藏在堂内的毒烟,要启动暗道逃生,要让暗藏在院中的死士出手击杀慕楠絮,鱼死网破,绝不被擒!
可她的手刚触到案下机关,便被一道极快的身影扣住手腕——浅音身形如电,不知何时已欺至案前,短刃出鞘半寸,抵住她的脉门,力道稳而狠,既不伤及性命,又让她动弹不得,全程一言不发,只执行护主控敌之责,动作干脆利落,无半分多余。
“机关已锁,死士已被围,暗道已封,师太不必白费力气。”慕楠絮语气淡漠,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的退路,早已被锦衣卫封死,你的罪证,早已被内谒局查清,今日,你无处可逃。”
院外,几乎在浅音控住静玄的同一瞬,三道红色信号箭破空而起,直上云霄。
谢珩眸色一冷,沉声下令:“合围!入斋!清剿死士!搜捕秘档!”
“遵令!”
沈惊寒立刻挥动令旗,埋伏在四周的锦衣卫精锐如猛虎出笼,翻墙、破门、入廊、清院,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将院中的十余名暗藏死士尽数制服,未发一箭,未响一刀,未留一个活口漏网,全程按令执行,不贪功、不恋战、不拖延,片刻之间便肃清静云斋所有外围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