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宫墙之上的刁斗敲过三更,霜气裹着寒雾,漫过永巷青石板,连檐角铜铃都冻得发哑,再无半分声响。
浅音自兰才人所居的长信偏殿退出来,并未直接回内谒局值房,而是绕着宫道侧廊,悄无声息行至尚宫局辖下的浣衣局外围。她一身玄色劲装裹得紧实,面覆薄纱,足尖点地几乎无痕,将内谒局副侍卫的隐匿本事发挥到极致,一路避开巡夜侍卫与内侍,只在暗影中穿行,如同夜巡的孤影。
兰才人生前无宠,月例银钱微薄,衣物浆洗皆归浣衣局杂役处经手,这是她能查到的、最贴近兰才人日常近身之人的脉络,无家族暗线相助,无长辈提点,全凭勘验现场时的细微推断,一步步锁死方向。
她蹲在廊柱阴影里,指尖扣着一枚从长信偏殿窗沿取下的残絮——那是浣衣局特有的粗麻线,混着皂角灰,与寻常宫衣用料截然不同,正是谢珩提及的窗沿浅痕旁残留的物证。浅音眸色沉定,目光死死盯着浣衣局后门,但凡有值夜杂役出入,皆在她眼底分毫毕现,既不贸然上前打草惊蛇,也不松懈半分,牢牢守着这条唯一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锦衣卫衙署偏院,烛火彻夜未熄。
沈惊寒立在案前,指尖抚过一叠厚厚的宫禁宿卫名录与诏狱在押犯人的卷宗,甲叶轻擦桌面,发出极细的声响。他未借锦衣卫任何旧部私势,未寻长辈援引,只凭自身执掌的宿卫巡查记录,逐行核对兰才人毒发前后,永巷、长信殿周边的侍卫当值名单,剔除轮值、请假、因公离宫之人,将可疑者圈出,一笔一划记在簿册上,字迹刚硬如刀,条理分明。
谢珩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衙外沉沉夜色,飞鱼服的金线被烛火映出冷光,腰间金牌垂落,纹丝不动。他未去调阅宫中权贵的密档,未借皇权施压,只盯着诏狱这条线——兰才人之死,绝非后宫私斗,能借宫中人手长期下毒,又能无声靠近殿窗,必然与诏狱押解、宫禁刑讯的隐秘脉络相关,凶手要么是与诏狱往来的内侍,要么是曾受过刑讯、怀恨在心的漏网之鱼,以无宠才人做饵,试探锦衣卫与内谒局的底线。
“大人,”沈惊寒垂首低声,声音稳而清晰,“三日内永巷周边当值侍卫共十七人,剔除无辜者,余五人有过诏狱当差经历,其中两人,曾在半年前因私放囚犯小吏,被杖责后调至永巷守值,行踪最是可疑。”
谢珩回身,目光落在卷宗圈画的名字上,眉峰微蹙:“查这二人的居所、往来之人,不可惊动,不可跟踪过近,一切暗中进行,若有异动,即刻回禀,无需擅自行动。”
“属下明白。”沈惊寒颔首,将卷宗收起,贴身藏好,转身便要出门,脚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会守好分寸,不与内谒局之人起冲突,也不单独涉险。”
谢珩淡淡颔首:“去吧。”
沈惊寒不再多言,推门没入夜色,身形迅捷如豹,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全程独来独往,无副手相随,无外援相助,只凭自身武艺与查案本事,奔赴宫禁之外的锦衣卫暗点,核对那两名侍卫的底细。
衙署内只剩谢珩一人,烛火跳了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孤峭而冷硬。
他指尖轻叩桌面,脑海中复盘长信偏殿的现场:无外伤、积毒日久、窗沿浅痕、残麻絮、兰才人的卑微身份……所有线索拧成一股,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终点,而是开端,凶手的目标,从来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才人,而是要在深宫掀起血雨,搅乱朝局与宫禁的平衡。
他与玄璃郡主慕楠絮,立场分属锦衣卫与内谒局,一外一内,一明一暗,无交情,无依附,无任何私情牵绊,唯有共同的皇命与悬案,被迫并肩。而这深宫之中,无一人可倚仗,无一路可坦途,所有凶险,皆需自己扛;所有迷雾,皆需自己破。
天光微亮,卯时初刻,第一声晨钟撞响紫禁城。
浅音蹲守浣衣局近两个时辰,双腿早已冻得发麻,却依旧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终于,浣衣局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灰布杂役服的老宫人,端着一盆脏衣,低着头快步走出,衣角沾着与那残絮一模一样的粗麻线,步履匆匆,似有急事。
浅音眸色一凝,悄无声息起身,缀在老宫人身后,保持三丈距离,既不跟丢,也不暴露。她腰间短刀半出鞘半入鞘,指尖扣着刀柄,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全程未动用内谒局任何暗卫,只靠自己的跟踪与隐匿之术,一步步跟着老宫人,往永巷深处走去。
永巷尽头,是废弃多年的旧冷宫,墙皮剥落,荒草齐腰,平日里无人踏足,是宫中人尽皆知的凶地。
老宫人走到冷宫门前,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跟随,便推开门,闪身走了进去。
浅音停在墙外暗影中,屏息凝神,耳贴冰冷的砖墙,听清殿内传来两道低语,一男一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传入她耳中。
“兰才人那步棋,成了?”是男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阴鸷。
“成了,毒是我按月掺在她的汤药里,量小无痕,无人察觉,窗沿那道痕,是我故意留下,引内谒局与锦衣卫往侍卫身上查。”是那老宫人的声音,阴恻恻的,“接下来,按计划,动第二个。”
“第二个是谁?”
“尚食局典膳,柳氏。她掌着后宫份例药膳,知道的太多,留着是祸患,今日午时,药膳房动手,干净利落,如同兰才人一般,悄无声息暴毙。”
浅音心头一震,指尖猛地攥紧刀柄。
连环案,第二起,已然定好时辰与目标,凶手就在眼前,而她孤身一人,无援兵,无接应,甚至来不及回内谒局禀报慕楠絮。
她没有丝毫慌乱,也未贸然冲进去以一敌二——内谒局的规矩,探案为先,自保为要,无把握之时,绝不逞匹夫之勇。浅音快速记下殿内对话,记住男人的声音特征、老宫人的身形,又悄悄退开,从冷宫后墙的破洞处,瞥到殿内那男人的侧脸——正是沈惊寒圈出的、有诏狱当差经历的侍卫之一。
确认线索与凶手身份,浅音不再停留,转身施展轻身功夫,如惊鸿一般掠出永巷,直奔内谒局,要将这惊天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慕楠絮。
内谒局值房,慕楠絮已晨起勘验完兰才人的尸身余痕,将毒理、死亡时辰、残留物证整理成册,字迹清绝,条理缜密。她未唤任何侍女伺候,未借郡主身份施压宫人,全程亲力亲为,指尖沾着墨汁与尸检残留的淡痕,眉眼冷艳,神色专注,将所有心神都放在案卷之上。
听到门外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慕楠絮抬眸,便见浅音推门而入,额角沾着薄霜,气息微喘,却依旧行礼如仪,声音压得极低:“郡主,属下查到了!”
浅音快步上前,将冷宫偷听的对话、凶手身份、第二起凶案的目标与时辰,一字不差、条理清晰地禀报完毕,末了躬身:“属下孤身探查,未敢轻举妄动,凶手二人,一为浣衣局老杂役,一为永巷侍卫,皆与诏狱旧案相关,午时便要对尚食局柳典膳动手。”
慕楠絮搁下笔,指尖轻敲案卷,眸色冷冽如冰,没有半分迟疑:“谢珩那边,三日后会合的约定,提前。你即刻前往锦衣卫衙署,寻沈惊寒,传递消息,告知凶手身份与午时动手之事,让锦衣卫封锁尚食局外围,布控冷宫与永巷,抓现行。”
“属下这就去。”浅音应声,转身便要走。
“等等。”慕楠絮叫住她,起身取过案头一枚内谒局密令令牌,递到她手中,“持此令,宫禁各处可通行无阻,切记,与沈惊寒对接,只传消息,不涉其他,各司其职,不可越界,更不可单独与凶手对峙。”
“属下谨记。”浅音接过令牌,贴身藏好,再次躬身,推门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宫道晨雾之中。
慕楠絮立在案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指尖攥紧玄璃簪。
午时,尚食局,血案将发。
她没有等待,没有求援,没有倚仗任何外力,转身取过内谒局勘验箱,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独自前往尚食局。她要提前潜入药膳房,找到凶手下毒的媒介,护住柳典膳,同时留存证据,与锦衣卫里应外合,将这对连环凶手,当场擒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