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少年,胸前带着大红花,穿着橄榄绿的新驯服。新兵连的排长招呼孩子们准备列队上车,送行的家长依依不舍的退出了队伍。周景天独自站在队伍里,看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叮嘱声,他低下头,闭上眼,甚至想关上耳朵。
突然头顶被人用手指轻轻的敲了敲,章州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一脚的距离,周景天抬起头,只能看到他下颌线的轮廓和耳垂。对方并没有看他,只是站在他面前,冲着排长的方向,喊到:“康健,整队,上车!”
“是!请各位家长迅速撤离!整队!”
周景天看的有点出神,突然面前的人低下头,正对上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周景天仿佛真的关上了耳朵,周围的一切声响都被眼前的人挡住了,他终于听不到那些跟他毫无关系的充满担忧的叮嘱。
章州城用帽沿敲了敲他的脑门,转身上了车。
周景天回过神,拿起行李。列队,一个接着一个登上了火车。老旧的绿皮火车缓缓启动,铁轨哐当哐当的声音渐渐远去。一上车年轻人们就开始掏出从家里带的吃的互相分享。周景天被分到了一排三班,跟他一起的新兵都是霖山镇的,他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因为没什么可以分享的,所以他扭头看着车窗外,轨道旁的绿树一闪而过,南方的夏天总是满眼的仿佛要溢出来的绿色。十七岁的周景天第一次离开家,他的脚下仿佛飘在了云端,踩不到结实的泥土,心里空荡荡的。一排座位的小战友们迅速的熟络起来,1995年,普通农村人的日子都不宽裕,拿来的吃的也不过是些自家种的花生和山楂。即便是这些,周景天也没有。有人好奇的打量了一眼他,却也什么都没说。
“你要是不吃,就把靠窗的位置让出来呗,我们也好放放东西。”有个黝黑的男孩开口道。
“好……”周景天说着站起身,坐到了靠过道的位置。现在他连眼神都没地方放了,低着头,玩起了衣角上的线头。突然,有一只手伸到他眼底下,掌心放了半把花生。
“给,自家种的,尝尝。”
周景天抬起头,看到一个长了一双细长凤眼的男孩。男孩长得有种说不出来的阴柔,明明是一双阴柔得像女人一样的眼睛,可是眼神透出的光却让人不敢直视,嘴唇很薄,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不用了,谢谢。”周景天又一次低下头。
“我叫杨戈,以后就是战友了,别客气。”杨戈把花生按到周景天的手里,又回头跟他的同伴们聊起来。
周景天握着这把花生,却没吃。他不大会心安理得的接受任何人的馈赠,因为知道自己没什么可以回报的。这个叫杨戈的善意他不能拒绝!临行前,母亲叮嘱,要和战友搞好关系!要听话……他一直握着那把花生没有吃。
太阳收回最后一缕光,闷热的车厢陷入了黑暗。铁道旁的树影借着月光张牙舞爪的印在车窗上,一闪而过。少年们经过了最初的兴奋之后,也聊累了,互相依靠着昏昏欲睡。晚饭只有一个馒头,周景天吃完了以后肚子依然不见饱。闻着手里的花生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他坐的位置只剩下半个屁股,索性站起来活动活动。他安静的往车厢连接处走去,那里应该会凉快些。等他走过去的时候,位置已经有人占住了。
“睡不着?”章州城靠着的车厢,两条长腿交叠支撑着身体,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他侧着脸隐在月光里,只有一个剪影。周景天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侧脸棱角可以这么分明,他甚至能看清他眼睑上的微翘的睫毛。
周景天呆呆的点了一下头,突然,肚子传出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周景天低头赶紧捂住肚子……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给!”章州城手掌伸过来,掌心放着一块糖。周景天默默的拿上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他从来没吃过的水果糖,苹果味道,口水裹挟青苹果的香气顺着喉咙进了肚子里。他很少吃糖,上一次吃这么甜的东西还是上初中的时候他妈妈去学校看他,偷偷塞给他一块冰糖。周景天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世,所以没有被善待的日子他也没什么抱怨。只是,嘴里的这块糖太甜了,甜的他有些委屈。他把手里的花生剥好,掌心放了一把红色的花生仁,也学着连长的样子伸了过去。
“哼哼哼……”章州城看着这样的周景天忍不住笑起来,这样的周景天他怎么从来没见过,跟只小兔崽儿似的。
“给,铺上报纸坐下歇会儿!里面太闷了。”章州城递给他一张报纸,然后拿了几颗他掌心的花生,给他留了点,顺势坐到的地上,花生扔进嘴里嚼了起来。
周景天把报纸铺在地上,蜷缩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
“连长,蒙北很远吗?”
“嗯,很远……”
“有马吗?”
“有……”
“那里有狼吗?”